她听到自己用乾涩的声音回答：
「那……要去你家吗？」
学姊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她伸手拨弄了一下简沁那被蹭乱的短发，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耳垂。
「好啊，小沁。谢谢你陪我。」
回忆总是到这里嘎然而止，那晚之后的一切，都是相同的循环。
学姊会像往常一样约她吃个晚餐，在阴暗的角落分享一些私密的心事，最后，一切都会结束在学姊家那张略显凌乱的床上。
刚开始，简沁认为自己看清了学姊眼底的情感，坚信那是某种特殊的喜爱，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不确定那份情感的质地，甚至怀疑那里头是否真的有「爱」。然而，这并不影响她执拗地爱着学姊，更不影响她想满足对方任何要求的渴望。
有时候，学姊会用疲惫的口吻请她帮忙跑一些繁琐的实验与数据，简沁从不拒绝；甚至主动开始代替学姊阅读晦涩的文献、熬夜代撰文献回顾。对简沁而言，这些透支体力的劳动都是她为爱情心甘情愿的付出。
只要学姊还愿意留她在身边，还愿意在那种拥挤的日常中给予她一丝缝隙，她什么都愿意做。而如今学姊愿意让她更进一步参与自己的生活，像这次的两天一夜旅行，对简沁来说，这简直是神諭般的恩赐，即便前方是火坑，她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亦晨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简沁为了那场与学姊的旅行拚尽全力的模样。
简沁作为研究生，没有稳定的正职，她的生活费来源杂乱且琐碎。有时候是在补习班发传单，有时候是替系上做些论件计酬的实验辅助，甚至还去那种时薪极低、随传随到的餐饮店打零工。为了筹集那笔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旅费，简沁几乎来者不拒。
亦晨看着简沁房间的灯火彻夜通明，看着她因为过度疲劳而眼底佈满血丝。几次话到嘴边，亦晨都想残酷地提醒她：即便这场旅行真的成行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学姊依旧会和男友在一起，只会在寂寞、吵架或没人陪伴的空档，才随手拨通简沁的电话。
亦晨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简沁趴在桌上，正对着手机计算机反覆敲打着数字，那背影执拗得让人心酸。
「这礼拜补习班排了四个晚班，再加上帮老师跑的数据……应该就够了。」
简沁自言自语着，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期待。
亦晨看着她手边那份已经冷掉、甚至没拆开的超商御饭糰，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学姊可能拥有一整池的鱼在等着被钓，而简沁，只不过是其中一隻容易上鉤又不捨得游开的笨鱼罢了。
「简沁，休息一下吧。」亦晨走过去，将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
「不行，学姊说她想去那间可以泡温泉的饭店，那里的房费很贵……」简沁抬起头，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灰暗的眼睛，在提到学姊时竟亮了一下，「亦晨，这是我第一次单独跟她出去旅行，说不定这是一个转机。」
亦晨看着牛奶杯口升腾的白烟，那是她能给予的最微弱的温暖，却敌不过简沁心中那场虚幻的烈火。
「你打那些零工，一个小时才赚一百多块，要存到什么时候？」亦晨终于忍不住，语气冷了一分，「你是在拿命换她的饭店下午茶。」
简沁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卑微的笑容。
「没关係啊，我体力好。而且……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亦晨看着那笑容，心里泛起一阵无力的愤怒。她很想戳破这层粉红色的泡沫，告诉简沁：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不会看着你这样透支生命去换取一场短暂的欢愉。
但看着简沁那双因为有了目标而重新燃起微弱光芒的眼睛，亦晨发现自己竟恶毒不起来。比起那个缩在沙发上发呆的简沁，她竟然寧愿看着这个为了虚假希望而奔跑的简沁，即便这希望最后可能会摔得粉碎。
「旅费不够的话再跟我说，就当作我借你的，慢慢还就好了，别再去接那些凌晨的班了。」亦晨垂下眼，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亦晨……你真的对我太好了。」简沁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亦晨转过身，逃避似地走回自己的工作室。她坐回电脑前，重新回到那个由逻辑构筑的世界，心里却在想：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正拿着你给她的温柔，去献祭给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而她，除了继续当那个递上祭品的人，竟然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