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道深处的空气湿冷得像一口很久没人开啟的井。
头顶的铁管不时滴下水珠,打在地面与墙角,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那些声音原本应该很寻常,可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规律都会让人不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究竟只是水,还是某种东西正模仿水落下的样子,躲在更深的地方等人回头。
朔月抱着秋瀨,背靠在一段龟裂的墙边,呼吸有些急。
方才一路从环形核心撤回来,她几乎是凭着一股不肯松手的狠劲才把人带出来。现在一停下,肩上的伤就开始像烧着的铁一样,把整条右臂往下拽。她低头看了一眼,包扎用的布早已被血重新浸透,边缘黏在皮肤上,光是呼吸都会牵到伤口。
秋瀨的状况也没有比较好。
她被放在墙边最乾的地方,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腹部被核心咬过的地方一下一下跳,像那里还有看不见的线想把她往回拖。可她一直努力维持清醒,眼睛虽然雾着,却还在看,像怕自己一闭上眼,就会再次回到那个白得刺眼的地方。
新月坐在另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
他低着头,手按在胸口,额发被汗湿透,呼吸短而乱。那颗节拍器似的心在刚才几乎被推到极限,此刻还在本能地补回原本的拍点,却像一面裂过的鼓,怎么敲都带着细微的颤。
他站得很直,刀却没有完全收回鞘,只半寸地露在外面,银白的刃贴着昏暗的光,像一条随时会弹起来的线。从停下来到现在,他只转头确认过三次后方的动静,每一次都很短,短得像根本没有移动过视线。
小枝蹲在秋瀨旁边,手一直按着自己包着布条的手腕。
那圈束缚痕在刚才被主核猛地一扯之后,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平下来。它不再像先前那样只是灼痛,而是一种深深埋在骨里的发热,像有一根细针藏在血里,跟着脉搏一下下敲着她。
不是委屈,也不是单纯的害怕。
而是那颗巨大的白核、那些吊在半空中像零件一样的人、还有站在最中央那个被门影学出来的人形白影,全都像没关上的画面,一直在她眼前晃。她越想让自己不去想,就越清楚地看见那些人的眼睛。
有些明明还亮着,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
她从转运站逃出来之后,一直逼自己不要回头看那些被留下的人。因为只要一看,她就会觉得自己像是偷走了活下去的机会。可刚才,当她真的看见那么多人被吊在核心周围,她才终于明白,自己以前以为的「被收走」,其实还远远不是最糟的样子。
活着,却被拿去把门撑开。
小枝握得更紧,指甲都掐进手心,直到一隻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她抬头,看见朔月正在看她。
朔月眼底的火还没散,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压下来的东西,像是怒意下面藏着更深、更软、也更不愿意让人碰见的情绪。
「不要把手掐破。」朔月低声说。
小枝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快把手心掐出血来。
她赶紧松开手,鼻子却忽然一酸。
「我只是……」她声音很轻,「有点喘不过来。」
朔月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别想了」。
她只是把手从小枝手背移到她后颈,像早一点时那样,稳稳地碰着她。
「那就先喘。」朔月说。
可小枝听完,真的慢慢把气吐了出来。
另一头,莲靠在离眾人不远的一段墙边,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
他的掌心还有灰白烬残留下来的薄光,像火烧完之后留下的一点灰,贴在皮肤上,怎么都不肯完全消下去。那不是炫目的力量,更像一个提醒,提醒他刚才那道断名的一刀,并不是毫无代价。
已经不只在肩颈边缘,而是沿着锁骨下方,慢慢啃进胸口附近。那种感觉很不好形容,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烧,而像有一层极薄的暗影正在顺着血流找地方停下。它不急,却很确定,像迟早会到。
莲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有很淡很淡的一道黑线,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
他只看了半秒,就把手放下。
因为再多看,也不会让它退回去。
风从维修道另一头很慢地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冷与一点点远处主核残留的白光味。那味道很淡,却还是让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形白影抬头时,在脑子里响起的那声「零」。
更像认出来之后的低语。
而且已经学到会「叫」了。
代表门不再只是被动地张着。
开始想把自己塑成某种更容易接近人的样子。
比任何一场正面的战斗都危险。
因为刀可以斩,节点可以拆,回路可以扯,甚至连封城线都能被踢歪。但如果「门」开始学会怎么对人开口,那接下来被它碰上的东西,就不只会被吞。
迅忽然走回来,蹲到他面前。
「外面暂时没有追。」迅说。
「但那不是因为它们找不到。」
「是因为那东西还在看。」
莲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而是直接问「听见什么」。
莲沉默片刻,才低声说:
迅的眉头一点一点沉下去。
莲抬眼,看向维修道更深的黑。
因为「目前」这两个字已经很不好了。
这代表那东西不是乱碰,也不是谁都一样看。
而被选中的人,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另一边,小枝终于把呼吸平下来一些,便去看秋瀨的状况。
秋瀨闭着眼,像睡着了,但睫毛一直在颤。
小枝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发现她整隻手都很冰。
「秋瀨。」小枝轻声唤她。
过了两秒,秋瀨才慢慢睁开眼。
她像先花了一点时间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接着很小幅度地动了动嘴唇。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真实。
好像她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自己一旦被从锁里扯出来,救她的人很可能就会被主核一起收走。所以一睁眼还能看见他们都在,对她而言,已经不是普通的「还活着」,而是一种几乎不敢奢求的结果。
秋瀨看着她,眼神慢慢清起来一点,接着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
「白石……还活着吗。」
因为她知道,白石凛当时那个状况,能撑多久,没有人敢保证。可她也记得,少年看着那扇门,努力替他们把最后一句路说完时的样子。
是想把某件事做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闭眼的样子。
秋瀨闭了闭眼,眼角很快浮出一点湿意。
她像在努力把那句「太好了」压回去,最后只极轻地说:
朔月本来一直没出声,听见这句话,终于抬眼看向秋瀨。
「你知道主核里面是怎么分的吗。」
她先很慢地吸了一口气,像从很深的痛里捞记忆。
「外圈是收容。」她说。
「最深……是‘对照’。」
秋瀨看着前方空荡而昏暗的维修道,眼神里有很明显的恐惧。
「对照……它学得够不像。」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那个白影,到底是什么?」
秋瀨嘴唇发白,像光是回想就已经让她全身发冷。
「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她说。
「但有一次……我听见那些穿白面具的人叫它……『门侍』。」
「门侍?」新月喃喃重复,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它是被放在门前、替门学人的东西。」
「它会看、会记、会模仿。」
「每一次有人在核心里挣扎、哭、求救、或反抗,它都会记住一点。」
她停了一下,喉咙微微发颤。
「记到最后,它就会比人更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