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这时候慢慢地,一寸一寸展开脸上的法令纹,也软化掉刚刚声音中的冷硬。
她说:“你一见到他就能认出来,那位客人有很高的身量,白发彩瞳,生得很好,比许多客人生得还要好,不,比你见过的所有男人的容貌都要好。”
老板娘的话语顿了一下,顺着黑发少年的视线看过去,辛夷本来已经被人带进了荻本屋内,这个时候应该早进了浴桶,好好搓去身上的尘土,可她还滞留于此,扒着门框,侧耳过来,像是在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对上老板娘的眼睛后,女孩垂下眼,将头缩了回去。
以往辛夷都会冲她笑一下的,在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她会心虚,便会下意识地笑起来,希望抓住她的人能心软。大约经过昨夜这一遭,彻底吓坏了。老板娘很快略过越过这点古怪,转而思考起了妓夫太郎的眼神。
年少慕艾,不外如是了。
难怪会想要杀掉那人。只是她没想到,还未完全长开的辛夷,也能引来那么多人的觊觎。
虽然在为辛夷剪掉头发后,老板娘是想将她慢慢推出去,在正式接客之前就打开名声,这样在正式接客后就能一举成功,说不准不用多长时间,花魁也是囊中之物。
不过昨夜那样的事情发生后,老板娘又歇了这个想法,打出名声若换来这样的后果,十足得不偿失。
但是眼下她自觉清楚了妓夫太郎的动机,且存了利用且借刀杀人的动机,老板娘就又多说了几句。
“按理来说,这样出众外貌的客人,我见过就一定不会忘记,但昨夜我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他很可能是第一次来到游郭。”
“说不准现在,就在什么旅店中。”
“你若真能杀了那人的话,就不必再做妓夫了,我以最高的工钱雇佣你,来保护店里的游女。”
老板娘笑着替他理了理身上破败的和服。
“自然包括你的妹妹——还有辛夷。”
妓夫太郎压下了头,他还是笑着,只是那张嘴越咧越大,像只野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上她的手。
老板娘猛然收回了手,她竟然产生了幻觉,感觉手腕和手指在隐隐作痛。
可是那个看起来瘦的骨头都突出的少年只是磨了磨牙,交错的声音剧烈,老板娘低眼,看到他拿着的镰刀也在摩擦,她听到的并不单单只是磨牙声。
“我记住了。”他咬住了牙,“脸上的笑容大到挤压眼睛,又平添了一份凶气,”老板娘也不要忘记。 ”
昨天晚上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直到少年拿着镰刀离开,老板娘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已经真的离开了。
呸——
老板娘插着腰,两手叉住了腰上被和服包裹的肉,偏头啐出一口。不过是一个空有一身狡猾蛮力的,又穷又丑的小子,凭什么在她面前也是这样乖戾的模样,这样子让她又想到了昨夜的客人。
在看她,看所有人的时候,都像是在看蝼蚁。
运了一会的气,老板娘才将冒上来的怒火给压下去,她扭身进了店内,朝着辛夷的沐浴处走去。
沐浴用的热水是大早上就烧好的,费了不少柴火,但在辛夷面前,她向来舍得下血本。去的半路上,她又想到辛夷一晚上到现在可能都没吃过东西,便拐去厨房,让厨娘即刻做出点心送过来。
蝉还在叫,吵得人心烦意乱。再忍忍,等天气冷下来的时候,这些只会扯着嗓子叫唤的虫子就全都会销声匿迹了。
门没有被关牢,留了一点缝隙,水汽夹杂着热气,就悄悄地从这条缝隙飘了出来。老板娘还在疑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絮絮说话声。
奈奈子靠在浴桶的边上,对着辛夷笑。
她显然是喝多了,可能昨天酒醒之后,又不管不顾地灌了许多,到现在还呈现出迷离的神色,奈奈子脸颊通红,眼中也出现了水汽,声调高高低低,带着娇蛮的痴缠劲。
“小辛夷,怎么一晚上不见,你又受伤了。”
这个狭窄的浴桶,怎么躲也躲不过她,辛夷干脆扭过头,冲向另一个方向。门上晃过树枝的影子,伴着虫鸣,身上破裂的伤口沾到热水会发疼,但是泡久了对这疼痛也显得麻木。
直到奈奈子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她吓得一把推开了女人。
很清脆的一声咚,奈奈子的头敲在了浴桶上,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被辛夷轻易的推开,撞倒。
辛夷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又害怕又担忧地去看奈奈子。
花魁的脸被长发遮挡着,看不分明。辛夷伸出手,想要拨开漆黑的长发,伸到她的鼻下,看有没有呼吸,又或者去摸一摸那被撞到的一块头颅,有没有鲜血渗出。
她只是想推开奈奈子,并没有想要奈奈子受伤,甚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