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频频点头,教主说的话,他怎么会记不清。
童磨打开折扇,这时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他低头,问信徒:“刚刚你过来,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信徒晕乎乎的大脑本来注入了教主的吩咐,此刻遭到询问,才费力找出原因,一字一字说出来:“城主府,啊,是城主府大公子前来,想要求见教主一面。”
童磨在寺庙中见到了衣冠整洁的大公子,不过,大约很快就要尊称这位大公子一声城主了。
那一个夜晚,受到伤害的不止有他的神明,还有这两位城主府的主人。城主身上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损害,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连话也说不清楚,就如同一个中风的老人一样。
童磨见过躺在病床上的城主,满脸褶皱的面皮,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十岁,现在的城主不过四十许的年纪,可病床上的人看起来已经七老八十,眼睛浑浊,身体无力,完完全全的是一个痴傻的老人了。
在被褥下,童磨见到了城主身上雪白的绷带。
连绷带都比人年轻。
他见过城主那一眼后,就离开了城主府,回到寺庙。
此时巨大的神像下,菩萨慈悲闭目,莲花朵朵缠绕于身,香火在铜炉中燃烧,氤氲出浅淡烟雾的模样。大公子安静地站着,待听到动静,才缓缓抬眼看来。
“极乐教主。”大公子清浅地吐出这个颇为正式的称呼。
童磨晃了晃折扇,璀璨瞳孔下,是一张笑意铺满的脸,“哎呀,怎么公子一直站着,这儿不是可以坐着吗?”
他拿折扇遥遥指了一下位置。
“不必了。”大公子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现在懒得维持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冷漠才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色。
童磨也不在意大公子的语气,瞳孔依旧灿烂生辉。
被那样奇异的,仿佛被神明亲吻过的眼瞳长时间注视着,即使是大公子,也会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恍惚一下。
“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求证一事。”
教主歪过脸,笑着望向他,不发一言。
“我想知道,极乐教主是否真的能见到神明,也想知道,我的父亲,饮用鬼血和人血,是否真能与神明比肩长生?”
童磨的脑袋晃了晃,身体也随之轻微地摇摆起来,“大公子说的这些话好深奥,我听不懂,这些,不应该问城主大人,怎么反倒问起我了?”
大公子上前一步,淡漠着一张脸,两人的距离拉进到他能看到童磨微笑的弧度。
“教主不必谦虚推脱,你将寺庙的信众选来放到城主府中,想必父亲的计划,你也知晓。”
童磨停了下来,微笑的弧度就停止在那一处位置,不再上扬也不再低落,“大公子既然这样说,你陪在城主大人身边的时日最久,就连鬼血也是你亲手呈上,你又怎么不知道了?”
大公子直起身,目光从童磨的脸上移到他的折扇,然后慢慢转移到神像上,菩萨悲天悯人,永恒地矗立在那里。
“我们不要再打哑谜了。”大公子说,“见识到那样奇怪的能力,不,是那样瑰丽梦幻之色之后,没有哪个人类,不会心神动摇。”
童磨短促地笑出了声,他懒洋洋地靠在神像脚边,“原来大公子也想要有那样的能力。”
“你完全可以同你的父亲一样,豢养一只鬼。”
他仰头看向屋内金光闪闪的神像,“没有人类能成为神。”
只是一个极度悲伤的真相,没有人类可以成为神,没有人类可以像神明一样拥有悠长的寿命。所以,如果想陪着自己的神明该怎么办呢?
怎样才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神明身旁呢?
大公子走过来,同样停在了神像身边,他没有童磨这样懒散的姿态,贵族郎君,自有一番礼仪姿态,他冷静地问道:“父亲大人向你询问时,你也是这么回答的吗?”
白发的教主笑眯眯地回首:“自然。”
大公子停顿了很久,外头的日照真好,穿透窗棂的阳光将神像照得金灿灿,仿佛在发着光一样。可他耳边还是连绵不绝的雨声,从没停歇过。
“那日晚上,我知道你也在。”
在第二日,阳光盛照的时候,他才搀着父亲回到城主府,那个可怖的怪物已经消失无踪了,鬼这样的生物,接触到阳光就是迎接死亡。父亲在他手上,已经软烂如泥,他的两个蠢货弟弟,见到这个模样的父亲,便想上来同他拼命。
他实在想不通,父亲这个词,这个人,怎么能在他的弟弟心中占据如此大的分。想不通就不必非去想,反正,他也不是很在乎这两个弟弟的想法。不过是自始至终的两个蠢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