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窗边投下黯淡的一点, 房屋是绝佳的阻断阳光的利器,不论阳光有多猖狂,在它面前, 总会不得不停下脚步, 咬牙切齿也不能再近半寸。
名为千代的少女静坐于屋中,这里的血迹与味道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也闻不到半分了。代替的则是纸钱和香火的味道,那么浓烈,熏得每间房屋都是。若是不知情的人踏进去,免不了呛鼻。
千代看了一眼身上白色的丧服,慢慢地站起身。
上了年纪的管事在障门外探头探脑,见千代终于起来,忙抬脚过来。
“小姐该过去了祭拜了,双亲死亡,要每日跪在灵前跪足四个时辰才能让父母的灵魂安息。”管事喋喋不休,觑了一眼不言不语的千代,将自己的真实的算盘打出来,“不过小姐,只请那些僧道过来是不是不太够,我们可是城中第一富户,这些人撑不起场面来……”
千代停下来,在屋檐的阴影处,重叠的,厚重的云层也安安稳稳地停在上方。
瘦弱的孤女抬起眼。
管事没想到她会停下来,依着惯性仍往前走,停在了千代身前。他习惯性地露出笑来,眼边的褶皱深深, “小姐——”
千代冷淡地吐出几个字:“你好吵。”
管事差点没有维持住脸上的笑,千代小姐自幼体弱,长于深宅,偶尔几次的见面,她都娇娇怯怯地在夫人身边,从不多说话,看起来十分软弱好欺,没想到一开口便是这样呛死人的语句。
但他毕竟年岁长了千代许多,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也是为了小姐好,就算大人夫人已经走了,也不能让外人看低我们。”
千代冰凉的眼珠盯住了他,头顶的云层压下来,身前的管事倒下来,胸前的血液后知后觉地滑落。千代的手挖出管事的心脏,看了一眼,轻声道:“我说了,你好吵。”
那颗心脏咕噜噜地滚远。
管事又老、又丑、又多话,她对这样的食物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倒胃口。
辛夷回到了樱树中,她摸索着自己的胸口,胸口正中的那柄剑彻底消失了,那疑似黄泉水的事物也似乎伴随着那柄剑彻底消失了。黄泉水寒凉,深入灵体内,会时不时犯心绞痛,可是她这次醒来之后,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在月圆时分,亦或是别的什么时候,心口疼痛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身上的变化,正如同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样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瑶光曾说过她不爱动脑,甚至还懒怠看书,能动手解决的事就懒得动脑。
那时的辛夷仰头吃了一串的紫色的果子,含含糊糊地对瑶光说,她又不是话本子中要考状元的秀才,为什么非得读书动脑,终其一生,她也只会在巫山这里居住,又怎么需要博闻学识,聪慧头脑。
她这样的一番话引来瑶光发笑,瑶光笑了很久很久,直不起腰,巫山上的梨花都提前开了,一朵一朵地突然冒在辛夷眼前,让她好生惊叹。
瑶光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小声说这样也好。
瑶光说她要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守着巫山,做最纯净的山神。
但是到了现在,辛夷觉得瑶光当时劝说她的话很有道理,若是当年她能将瑶光的一肚子学识学到位,现在说不准就能抓到她因何来异世的蛛丝马迹了。而不是同现在一样,对着陌生的异世抓瞎。
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同在山神庙一样,用染上黄泉水的剑刺中自己,她既然能在濒死前来到这里,是不是也能够以同样的手段回到巫山。
只是这个法子太难实现了,先不说能不能在这里找到黄泉水,就是找到了黄泉水,她敢不敢往自己心口上刺上那么一剑。
人类用黄泉水的剑能去掉她半条命,那么她自己刺向自己呢?
会不会真的身陨天地。
辛夷越想越烦躁,干脆不去想了,她揪住樱树的枝叶,薅下来一把,团吧团吧,扔向远处。
回不去也无所谓,这里也挺好的。
辛夷想。
但是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这里真的比巫山好吗?
只是辛夷还没研究好自己的问题,有人拿着她随手丢的枝叶怒气冲冲地过来。
“是谁?”女孩拿着枝叶在树下转。
待到她看到了樱树树枝那突兀薅光的一枝,瞬间就明白了作案工具就在这里,那么,嫌疑人也肯定在附近。
女孩转了一圈,甚至爬到了树上,怀疑那个往她头上扔树枝的人就藏在树上。
辛夷屏息凝气,战战兢兢地等女孩搜索完,失望地从树上跳下时才敢呼出一口气。
她认识这个女孩,是缠在厨娘身边问东问西的小姑娘,小姑娘不需要做什么,就能从厨娘手中拿到一块蒸糕吃。
辛夷不合时宜地走神,那么她能不能从厨娘手中拿到半块蒸糕呢。
一见到这个小姑娘,她就闻到了蒸糕的香气。
但是小姑娘并没有辛夷那么好的心情去想蒸糕,她像只捉不到自己尾巴的小狗,团团转着,气得几乎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