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一句,再没其他关于他的长子之言了。
只除了贺茂担心地问:“令郎这个病,宫中我也有相熟的医师,不如请他过来看看。”
家主只是摇头,“自病后,不知请了多少医师,始终没有太大的起色,如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请贺茂大人过来看看了。”
一路相携无言,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无声地发光。
辛夷想跟着那位贺茂大人一起出去,不知道跟的时候久了,他能不能发现她。
但是,她坐在屋檐上,听着檐下两人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连牛车的牛也不耐烦地轻轻喷气,就想到,即便是在做驱邪法事时他也不能察觉到自己存在,那是与方外之物沟通的最好时刻,所以如果她一直跟着,贺茂能发现她吗?
辛夷思考了很久,久到她听不到牛喷气的动静,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街道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光亮。檐下的人,灯笼,还有等待的牛车都不见了踪影。
山鬼的眼睛可以看得很远,并不受黑暗的干扰,远眺过去,牛车前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了。
辛夷懒得再追出去。
万籁俱寂的深夜,连夜虫的鸣叫都消失了,人定时分,是应该休息的时间。
辛夷还能听到庭院里的声音,低沉的,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那是家主的声音。
“我们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无惨他……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下了一场雪,在春日的时候,一场雪无声无息地到来,仿佛要将已经到临的春日拉回,重新换上漫长的冬季。
府邸里新买了一批仆从,有不足十岁的孩子,面黄肌瘦,像是一丛发育不良的芦苇。听府中的管事说,这场雪一下,各地似乎又闹了饥荒,这个时候买人是最便宜的。
辛夷坐在门前的廊下,几帐垂下,丝绦静静地依偎着上面碧色的荷叶。
她看到从拱桥上走过的孩子,小小的个头,提着的水桶几乎要比他整个人都要大。在拱桥上一摇一晃,几乎要摔下去。
湖面没有结冰,水面平静,但是在这样冷的天气下,连向来爱在拱桥下摇曳尾翼的鱼都不再出来。
木桶倒向一边,被木桶带着,小孩在拱桥边缘摇摇欲坠。
虽然桥边有扶手,但是那小孩的身高比扶栏还要矮,扶栏下的空隙,足够他跌到湖中。
不知何地来的一阵风,托起他,令他抓住了扶栏。
辛夷放开手,深蓝的丝绦随之垂下。
裹着厚厚外衣的少年深深地看向桥上的孩子,孩子似乎现在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地瘪起嘴好像要哭。但是还没发出第一声哭声时,他突然明白了这是在什么地方,硬生生将哭声止住了。
少年转过头,脸色有点苍白,他看着辛夷,疑惑地问:“即使没有向神明祈祷,神明也会出手相助吗?”
辛夷顺手将炭盆移到无惨面前,摇头。
“不是的,一般是所求有所应。”
“但是顺手帮助也是应有之义。”
“他现在至少活下来了,不是吗?”
长时间的注视仿佛让无惨承受不了,他不安地垂下头,看到眼前安静燃烧的炭盆。极高的温度让炭产生灼红的质感,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热度。
应该高兴的。他看着放在眼前的炭盆,如果不是辛夷救了那个孩子的话,他应该很高兴的。
凭什么那个孩子也能受到一样的对待呢?
很快,庭院里急急地赶来了年长的仆从,看到在桥上不知所措的孩子,他拉着那孩子,冲门那边跪下,磕头认错。
头触地,砰砰的动静很响,很吵。
无惨抬起眼,对那对仆从抬了抬下颌,那些恼人的声响终于消失了。
苦涩的药味隔着门扉也能闻得到,女仆跪在门边,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该喝药了。”
幛子被推开,女仆看到无惨端起药碗,一气喝了下去,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这段时间仆从中所说的,无惨大人脾气变好了不是传闻。
喝药时不再发脾气,没有碎裂的瓷块割破皮肤,也不会出现血流不止的情况。
她感激地端起药碗,在拉上障子之后,小碎步地跑了回去。
无惨擦去嘴角的药渍,白帕染了褐色,被他扔到桌上。
在几帐外的辛夷现在已经转了回去,在好奇地看同药一起被端过来的果脯。
她没有怎么吃过果脯,以往神庙上供的都是荤食,鲜少见果子。大概村民都想当然地认为,神灵不爱吃果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