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种傲慢又轻浮的态度还真是一点没变。”
“谢谢,彼此彼此。”
“你是在讽刺我吗?”
“我凭什么讽刺您呢?”
“难道你从来都没有讽刺过我吗?”他察觉到长桌另一侧投来的悄悄观察的目光,是的,他们肯定会好奇,连他自己都好奇为什么总会在和她言语交锋时产生把下半辈子的话都一口气说完的冲动。
“当然没有。”她装出理直气壮又假惺惺的样子,“好好的您干嘛这么想呢?”
“波利尼亚克小姐,您恬不知耻的样子真让人生厌……”话一说出口就要后悔,他看到莎乐美的眼圈迅速发红,微微皱眉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明明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这样的严重情况,眼前的时间与空间都被切割,四面八方伸出来的一只手突然将你掣住、提起来向下旁观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你的躯壳,一切都在颤抖着嗡鸣,手指紧紧扣住桌子的边缘嵌入不可忽视的红色压痕……为什么会这样难过,一定是没有及时喝酊剂吧……从来没有人用惹人生厌说过我……不可以被他看到,现在就站起来走出这里。
她甚至没有忘记用餐巾轻拭嘴角和手指,如坠云端的眩晕感依旧搅弄着她的视线,这没关系她会感谢自己擅长虚伪的肌肉记忆。然后她摆好餐具,轻飘飘地起身离去,脸上挂着那种平静万分的神色,好像只是想短暂地到走廊上吹吹夜风——没有人会有所察觉,如果不是她的眼圈真的那么红的话。
西弗勒斯看向莎乐美背影的视线有些担忧,更多的是逃避,他将手指掩盖在长袍的袖子下面、绞在一起。他感到这甚至是似曾相识的一幕,因为嫉妒和自尊心作祟,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口出恶语,他当然不是故意的;更可耻的是,他从来只是以为她们会和他吵架,然后故事继续顺延下去,他装作无事发生。
在他踌躇之际,还是麦格教授走回去不露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他维持着一动不动地端坐着的姿态继续,几分钟后突然起身大步离开,甚至狠狠撞歪了科科林的椅子。
宴会厅中欢乐的氛围无法透过坚硬的巨石墙壁扩散出去,走廊空旷得让人绝望,没有年轻女人高扬着头颅目空一切的身影,也没有清脆明快的高跟鞋声。但他有不真实的预感,引诱他走向黑暗中的天文塔。
莎乐美坐在小窗格旁边的阶梯上啜饮着绿色的酊剂,她还是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比骨胶汤更恶心的东西。一片黑色的阴影漂浮过来笼罩着她,阻隔掉最后一点点惨淡的月光——这样莫名诡异的氛围,一位和她同名的公主会被杀死在盾牌下面——她这样想;她没有抬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不然还能是谁?她喝完了最后一小口酊剂。
他说,对不起。
她没有回应,甚至将这种不想开口说话的情绪全部推给了那一小瓶可怜的液体:一定是口感太差了才会堵塞我的喉咙,才不是眼前的局面让我感到无法应对。
“你怎么不骂我了,莎乐美?”那个庞大无声的影子缓缓坍缩下去,西弗勒斯蹲在她面前,带着一点颓然的神情,“你不是一向伶牙俐齿吗?应该站起来说我是一个愚不可及的蠢货。你应该捍卫自己的名誉,而不是在我用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词汇玷污它时跑到这种地方来回避。”
“您真应该清楚如果是别人竟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会被施已一个怎样美妙的毒咒。”她微微抬起手,示意西弗勒斯扶她站起来。她感到他温热的掌心分别托住了她的手腕和小臂,在他缓慢起身的同时将一部分力量让渡给自己。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魔药的味道、以及其中几个主要材料的名字和功效,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曾经耻于思考的一切:为什么纳吉尼原本对准他脖颈的獠牙在第一下刺入后,第二次攻击只堪堪咬住他的左肩,后面又撞到了一旁的木头上、为什么黑魔王起了杀心又突然离开、为什么他没有受到问讯反而声誉水涨船高……
为什么她从不肯推开那扇门去看他……
不想被看到狼狈样子的人又何止是自己。他怎么会几乎忘了她何等刁钻又狂妄,她是这个晦暗世界中最骇丽的罂粟花。
他又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顿了顿,他说,你没必要为我做那些。
莎乐美觉得自己脑子又是一阵钝痛,她立刻瞪着他,几乎失态般地大声质问,“你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西弗勒斯无法做出言语上的回应,他用自己的眼神传递出担忧,可惜他自今晚开始的大多数行为都是错误的。
“别摆出这幅样子看着我,西弗勒斯,你明明知道对吗?你比我更早察觉到了我的感情。我知道一个孩子的爱是不懂掩藏的,我小时候在一本麻瓜小说里面读到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不为人所察觉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热情奔放。这和成年女人那种□□炙热,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会把全部的热情聚集起来。我毫无阅历毫无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渊。(停顿)我一直觉得自己会比她更幸运,因为我知道你会永远记得我。但我也比她更不幸,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让那个男人对她感兴趣,和她□□,尽管到了第二天他就会把她忘了,然而下一次重逢时她的爱情依旧怀有勇气,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是我真正想要对你表达的,oh là là,你真他妈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在说这样一长串句子时甚至没怎么给自己留下喘息的间隙,她的语气越来越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