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馆就在咸阳宫旁边,不需要像往日一样准备繁复的车驾。扶苏直接站在无篷的安车上,用了一刻钟就到了。
他进入质子馆的时候,张良坐在小凳子上。他双腿上摊着一卷竹简,看着对面凋零枯萎的花丛,似乎陷入了沉思。
扶苏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宁静的一幕。
张良没有转头,却道:公子请坐。
扶苏惊讶地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良这才扭头笑道:你的脚步声很好认。轻快活泼,却又不带丝毫恶意。
扶苏看见张良的笑容,被晃得神志模糊了一阵。他没看出来张良形容消瘦的样子,反而觉得张良比以前更加好看了,就像乘风而去的方外之士一样。
刘邦也惊呆了,苦恼地挠着毛茸茸的脑袋。奇了怪了,这副超脱世俗的隐士架势,完全是张良晚年钻研黄老之道的样子啊。这怎么提前了好几十年?
张良将腿上的竹简合起来,这是先父留给我的遗物,讲得一些有关黄老之道的东西,我觉得写得不错。
扶苏闻言问了几句,却听得云里雾里。他晕头转向地连连摆手,转移话题道:你坐得这个小桌子好小。
张良笑道:这不是桌子,是胡床,从北方胡人那边传来的。当年赵武灵王引进胡服,一改以往的宽袖大袍衣裳,穿着胡人的窄袖短衣方便骑射,这胡床自然也有传入。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用。
列国学习赵武灵王,在骑射的时候穿着窄袖胡服,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他们是不会穿这种有失贵族礼仪的衣裳的。
而这胡床坐不坐没有任何影响,坐了反而不雅观,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用。
张良以前也是很唾弃胡床这种坐具的,席地跪坐才是真正的贵族礼仪,而非外族蛮人。
但此刻他却让人做了胡床,每日坐在胡床上看着花开花谢、落叶枯黄,似乎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了一体。
张良自己坐着一张胡床,他旁边还摆着一张空着的胡床。
以往根本没有人陪他坐在这里,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坐那胡床,可他依旧坚持摆着。
直到今天扶苏来到此处,张良随手朝着空胡床一指,公子请坐。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扶苏会不会嫌弃。
果然扶苏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此刻他对那张小胡床好奇极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坐着过呢!
扶苏走到小胡床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慢慢往后落屁股,可啪叽坐在了地上。
扶苏懵懵地看着张良,他是对着胡床坐得呀。
张良含笑起身把他抱起来,放在了胡床上,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比跪坐要舒服很多。
是的。扶苏刚坐下便感觉到了,双腿自然垂落,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好奇地拧着身子,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从胡床上栽下去。
扶苏陪胡床玩了一会儿,这才看向张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他见张良没有因父亲的去世而消沉,便也不主动提那伤心事。
张良在自己的胡床上落座,看着扶苏摇晃着小腿:先父已经故去,如今堂兄支撑着张家门楣,我早已是局外之人。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想一些过去从未想过、从未想通的事情。
张平没有在信上写自己的死因,张良却猜出了一些。纵然张平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却也一直都吊着命,甚至死前两个月还有弟弟降世,怎么可能会突然病重呢?
张良心思通透,又旁敲侧击从陈伯那里问了许多,知道了太子安对张平的态度。
若是他一直在韩国,可能会被阿父保护到最后。直到阿父死后,也无法察觉阿父因何而死,还以为太子安当真那样信赖阿父。
张良想着韩赵魏三家分晋,想着商、周、列国兴衰更迭,忽然对效忠主君、建功立业失去了兴趣。
扶苏听到张良这么说,便道:那你就在咸阳隐居吧,我可以养你。若是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很难的。
张良淡然一笑:公子不必为我担忧。就算再难,也不会比现在一无所有艰难了。
扶苏摇头,掰着手指头细数:你要亲自种田、攒钱买盐、修厕所......有些庶民家里修不起厕所的,你可能要在地里拉.....
张良眼皮一跳,一把将扶苏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张良身上的仙气儿瞬间散了,咬牙切齿道:住口!这破孩子,真让人难以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