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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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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从寒山回来已有两日,玉娘勤习心法方才勉强恢复。

想到魏琰将自己送回府里,那一脸餍足得意的表情,那神清气朗的姿态,甚至还意犹未尽地邀请她下次再去,玉娘就一阵头疼。

好吧,不仅仅是头疼,下头也疼。

寻了个日子,玉娘回到颜府,将求到的平安符交给嫂嫂。

郑观月十分惊喜,但有些疑惑为何是两个。

“另一个是琰……是陛下的。”她解释道。

魏琰还算有心,临走前专门去了一趟潭柘寺,也为她的小侄儿求了一枚。

“你的侄儿,那不就是我的侄儿。”他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想到此处,玉娘心头一暖,连唇边笑意也不觉深了几分。

“竟是陛下所赠?”郑观月大为讶异,随后又满心欢喜,“有真龙相佑,那必定是非常灵验了。”

二人携手入了内室,郑观月便吩咐乳母将孩子抱来,好让他姑姑瞧瞧。

玉娘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小的孩子,粉团儿似的一团,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轻轻软软的。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太小了,又好软,我……我不敢抱。”玉娘沮丧地望着郑观月。

郑观月忍不住扑哧一笑,与乳母一道耐心教她如何托着孩子。折腾了好一会儿,玉娘总算成功将孩子抱进怀里。

看着怀中粉雕玉琢,一双葡萄大眼望着自己的小侄儿,她心底软成一滩春水:“他的名字可定下了?”

郑观月笑道:“我与你哥哥替他取名颜晟。”

玉娘轻轻念了一遍,眼底浮起笑意:“朝日当空,光耀四方,是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着,又道:“我们小晟儿一看就是个开朗活泼,招人喜欢的好孩子。”

谁知那孩子忽然睁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小手也努力从襁褓里挣出来。

玉娘低头凑近,正欲瞧瞧怎么回事,谁知小家伙忽然一扭身,软乎乎地“吧嗒”一下,亲在她腮边。

玉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郑观月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这么点大的孩子,竟也识得谁生得好看?”

屋里仆婢皆是忍俊不禁,乳母忙将孩子抱了回去。

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眼见时候不早,嫂嫂产后体虚又需要休息,玉娘这才起身告辞。

转眼便入年节,今岁光景却与往年不同。颜家添了稚子,玉娘也头一回要准备岁钱,这让她格外新鲜稀奇,心底有种自己变得更为成熟的错觉。

元日过后,玉娘便被召入大明宫,陪伴了魏琰两日。他身边至亲长辈皆已去世,唯一的亲弟弟魏瑾又远在安西,偌大一座宫殿空空荡荡,看着实在孤清可怜。

等到辞宫回府后,玉娘才突然反应过来,魏琰不是有妃嫔吗。

都怪内庭和帝王寝殿相隔甚远,这几日旁人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半句,她竟全然忘了这茬。

卑鄙啊!她咬牙切齿,这人就会装模作样,骗取她的同情心。

闻澜见她神色异样,忽沉忽恼,便上前柔声问询,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玉娘不方便告诉他自己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能摆手说无事。

往后几日,她陪着闻澜四处游赏散心。

这是闻澜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个年节,玉娘有心想让他尽兴,就带着他遍览市井盛景,把他从前拘于身份,无缘体验的年俗乐事,都一一尝试。

闻澜心头感动,玉娘见状也颇为满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夜里的闻澜愈发缠人,直叫玉娘哭笑不得,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开元伊始,大理寺卿黄贺上疏致仕,顾琇奉旨迁授大理寺卿。

含元殿内,顾琇面色沉静地领旨谢恩,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自从与玉娘和离,他在公事上愈发沉稳尽心,待在大理寺官署的时间明显变多了,人也更加沉默,喜怒不形于色。同僚与下属们大多时候都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譬如眼下,殿上众人一时犹豫,都不知该不该上前道贺。

顾琇却似全不在意,下朝之后径直走了。

春日渐深,雨水初临,有故人来到长安。

这一日,玉娘正与闻澜对坐抚琴,琴音泠泠,未至终章,忽有小婢轻步入内,低声禀道:“娘子,有客来访,正在花厅候着。”

玉娘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闻澜,面露歉意:“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待我回来,我们再继续。”

闻澜闻言颔首,温温一笑:“去吧,不必顾念我。”

玉娘沿着游廊缓步而来,远远便瞧见花厅里立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长身玉立,如松清竣。

待她走近,那人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眉骨清隽,鼻梁高挺,肤色冷白如玉,一双眼眸沉静温润,又有北地风雪磨砺出的沉稳气度。春日微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人愈发清贵出

尘。当得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果然是沉昭。

玉娘心头微微一动。

玉娘五岁以前,一直长在北庭。

彼时突厥与波斯时常侵扰边境,父亲奉命镇守北庭,常年驻守西域,她也正是在那里出生长大。沉昭则是镇北王沉止戈的孩子。沉止戈实为北庭大都护,当年朝廷念其固守北庭、威震西域之功,特授镇北王爵。两人的父亲既是关系亲厚的同僚,也是数次于战场上以命相托的生死之交,因此两家往来极密,连府邸也做了邻居。

玉娘小时候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虽然长大后许多细枝末节已记不太清,但记忆里沉昭总是格外有耐心。他从不嫌弃她年纪小,说话颠叁倒四,总会耐着性子一点点引导解释给她听。

连颜如松都感概,比起自己这个亲哥,沉昭才更像玉娘的兄长。

后来,在玉娘五岁那年,父亲因多年舍命征战,时常奔赴安西驰援,身体终究积下难以挽回的旧伤,不得不返京休养,玉娘与兄长也随父回了长安。

自此以后,关山阻隔,路远山长,她与沉昭便再难相见。

这些年来,两人只在魏琰登极之时匆匆见过一面。彼时镇北王遣沉昭入京庆贺,两人本已相约共聚,谁知北庭战事又起,两人只匆匆寒暄几句,便又分别。

算来,自上次一别,已过去整整八年。

如今再见,他依旧是记忆里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是肩背更阔,身姿愈发挺拔,如北庭风雪中长成的一株青松。

“阿玉,好久不见。”沉昭立在庭前含笑看着她,嗓音仍如记忆里一般温醇和煦,一袭深青圆领袍被风拂得微微扬起。

玉娘眼里不自觉染上笑意:“阿昭,你怎么会突然来长安?”

其实沉昭比她大叁岁。可小时候的玉娘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叫颜如松哥哥,沉昭也叫颜如松哥哥,偏偏自己却得叫沉昭哥哥。

这完全没道理啊!他俩明明是一样的。

于是她坚决不叫沉昭哥哥,只叫他阿昭。沉昭拿她没办法,这个叫法也就沿用至今。

“阿耶年岁渐长,旧伤反复,近来身子愈发不大好了。”他说得平静,语气却不自觉低了几分,“他怕来日有变,便先请朝廷册立世子。我此番入京,是来受册的。”

当朝异地藩王册立世子,并非一道诏书便可了事。需入太极殿临轩受册,再赴宗正寺告谢,拜谒太庙,以明继统承宗之正名,乃是关乎宗法名分的大礼。

玉娘闻言微怔,生出几分恍惚。

是啊,算来镇北王同自己阿耶年岁相差相仿,如今也该至知天命之年了。可这些年来,她竟鲜少去想这些。大抵是因为,她的阿耶永远停在了十二年前,以至于她竟然忘了,故人也是会老的。

她抬眼望着沉昭,忽然想起什么,眸子一下亮了起来:“那就是说,这次若没什么要紧军务,你能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那是自然。”他唇边笑意不觉加深几分,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阿耶还托我替他探望几位自北庭回长安久居的旧识,想来总要在京中停留一段日子,阿玉你可以慢慢安排。”

玉娘闻言忍不住欢呼:“那太好了!总算轮到我带你好好逛逛长安了。往日在庭州多亏你常带我出门,现在也该换我报答你一回啦。”

沉昭失笑。

两人定下约定,待沉昭册封礼毕,便一道去曲江池骑马赏春。

十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长安春日最好时节,沉昭如约而至。

曲江池位于长安东南,引南山黄渠之水汇流而成,池泽广阔,烟波浩渺,乃京中最负盛名的游春胜地。池苑周回十里,兼具皇家园林与民间游乐之用,既有供百姓士人游赏的外苑,也有高墙围护,专供天家宴游的芙蓉园。

芙蓉园乃皇家禁苑,平日非奉诏不得入内。因此二人今日游的,是更为热闹开阔的曲江外苑。

玉娘放缓马速,与沉昭并辔缓行,从容沿路赏看风光。

湖面浩荡,春水映天,微风掠过时泛起细细涟漪。环湖驰道沿岸铺展,垂柳新绿如烟,柔枝几乎拂到水面;桃李方盛,浅红深白错落其间,风过时偶有花瓣打着旋儿坠落。临水亭台间游人如织,酒肆彩棚夹岸而设,胡乐声声,笑语不绝。贵家子弟纵马而过,衣袂鲜明;文人士子或凭栏饮酒,或席地赋诗;亦有携家出游的长安百姓,叁叁两两,热闹非凡。

春风掠过时,吹起玉娘鬓边碎发,也扬起沉昭深色衣袍的衣角。

她偏头看他,笑意盈盈:“如何?是不是和北庭很不一样?”

沉昭轻轻颔首:“确实大有不同。”

二人又随口扯了几句闲话。玉娘兴致盎然,一一为他指点两岸知名风物,细细讲说各处好玩去处,方便他日后再来。

待行至一段较僻静的湖岸,周遭游人渐少,只余柳影拂水,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

沉昭忽然驻马,玉

娘也勒马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像是斟酌许久,他终于开口:“阿玉,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顿了顿,眉间浮出几分迟疑:“只是此事……或许有些冒犯。”

“阿昭,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磨叽的性子。”她笑着打趣,“有什么直说便是。”

沉昭闻言,似是稍稍定了心,却仍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思量措辞。半晌,才低声道:“前几日我拜访完父亲旧识,归家路上,恰巧瞧见陛下带着大监邹文义进了你府里。”

他说得极慢,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面上:“那时已近戌时。”

玉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沉昭声音仍旧温和,却低了些:“我本不该多想,只是总有些担心,便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始终未见有人出来。后来,我便让人在你府外候着……”

他稍顿片刻,才缓缓道:“……据他回报,直到拂晓昧旦陛下方才离去。”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陷入沉寂,只余马蹄轻轻踏过石道的声音,与湖岸风过柳梢的簌簌轻响。

玉娘一时也有几分尴尬。这种私密情事,还是和当朝帝王之间,被旧识知晓,多少难免令人羞窘。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解释,却听沉昭忽然低声问:“阿玉,可是陛下他强迫于你?”

玉娘一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半点没有!”

沉昭闻言,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还好,至少不是受了委屈。

春风拂面而过,他却忽然又觉得胸口某处空落落的。

若非强迫,那便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他沉默地望向远处湖水,唇边仍维持着惯常温和的弧度,只是眼底笑意却淡了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涩意。

玉娘见他许久没有说话,只当他是在气自己未曾顾惜名声。她心虚地抿了抿唇,目光落到前方那段宽阔无人的驰道上,欲盖弥彰地提议:“我们来比赛跑马吧。你别看我回长安这么多年,我的骑术可是一点没落下。”

沉昭回过神来。他自然看得出,玉娘是在有意转移话题。只是瞧着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底没有戳穿,只扬眉一笑:“好啊!让我看看,阿玉有没有辜负我和达干大叔的教导。”

玉娘第一次骑马是沉昭带她去的。

那日他带着她去了马场,还特意拜托彼时尚年轻的调马手达干,替她寻了一匹尚未长大,又性情温顺,适合幼童骑乘的小马。两人陪着她在场内慢慢跑了一圈,让玉娘兴奋得不得了。自那以后,她便时常往马场跑,还央着父亲将那匹小马买下,并且在达干的建议下,替它取名布丽塔,一直养在马场里,直到自己一家离开……

玉娘对自己的骑术很有信心。回长安后,她的骑射一直都是父亲亲自教导。人人都说她父亲是天上将星,她自然不能给他丢脸。

一声开始,两人几乎同时纵马而出。

马蹄踏过驰道,春风掠起衣袂,不过片刻,两道身影便已消失在湖岸尽头。

待他们走远后,柳荫深处慢悠悠转出两个骑在马上的年轻郎君。

一人身着明艳织金宽袖锦袍,足蹬乌皮靴,靴边绣着细密云纹,是长安富商子弟最时兴的打扮;另一人则着交领宽袖花绫锦袍,其上遍织流云瑞草暗纹,腰束玉带蹀躞,举止闲散,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一望便知出身不凡。

若玉娘在此,定能很快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豫王魏珂。

今日他原是受闽州巨商胡崃相邀,来曲江池游乐。魏珂素来沉迷宴游,风流放诞之名,早已传遍长安,对这样的邀约自然是来者不拒。

只是没想到,倒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没想到长安竟还有这等绝色美人。”一旁的胡崃摸了摸下巴,微微眯起眼,似还在回味方才惊鸿一瞥。“我瞧着,比起我们江南道那些顶尖都知都毫不逊色——”

他顿了顿,又自行推翻:“不,是胜之多矣。”

魏珂斜睨他一眼,轻嗤一声:“还算你有点眼光。”

他懒洋洋收回视线,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方才听你说毫不逊色,我都要以为你瞎了。”

胡崃闻言,不由惊讶地侧目。

魏珂向来风流,长安秦楼楚馆里不知多少女郎被他哄得神魂颠倒,为他争风吃醋。可实际上,他眼界极高,也极挑剔,从未这般直白地夸赞一个女子。

思及此处,他不由试探着问:“殿下认识方才那位美貌女郎?”

魏珂答得干脆:“认识。我还知道,她才和离不久。”

胡崃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心中腹诽:对已婚妇人如此关心,连人家都和离多久了都知道,这哪里是认识这么简单?莫不是……

人永远都摆脱不了八卦的天性。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终究没忍住那颗吃瓜的心,小心翼翼地打探:“殿下……莫不是心慕她?”

话音刚落,魏珂脸色

骤然一沉。

“我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说完似还嫌不够,又冷着脸补了一句,“你别胡说。”

胡崃:“……”

沉昭一连十日都伴着玉娘在外游乐,倒真是叫她好好“报答”了自己一番。

可他的长随沉穆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这日回府后,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世子殿下莫不是忘了君侯的嘱托?”

沉昭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然没有忘。他此番入京,一则是受朝廷册封世子,二则身负沉止戈的隐忧。自新君登极以来,励精图治,内修法度,革除弊政,整肃朝纲;外固边防,四境无虞,百姓安生,显然是位极有雄心的君主。魏琰集权之势日盛,对章引圭一党打压愈显凌厉。沉止戈身为远镇北庭,拥兵在外的异姓藩王,心中难免不安,深恐遭帝王猜忌,便遣世子沉昭入长安,一方面探察圣心态度,另一方面笼络留居京中的旧日部曲,联络情谊,以备他日不时之需。

沉昭当然没忘,他只是……

“世子莫非是心慕永乐郡主,故而耽于游乐,无心正事?”沉穆踌躇再叁,终究把心底疑虑说了出口,“可是您也看到了,她和陛下……”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说得太直白,只是轻叹一声:“陛下怎么肯放她跟您回庭州呢?”

沉昭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我对阿玉……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只当她是妹妹。”

真的吗?沉穆半信半疑,眼中忧虑未减。

谁家做哥哥的,会这般挂心和离的妹妹,连她夜里家中往来何人都如此在意?

又有谁,会将陪妹妹宴游玩乐当成头等大事,连家君的正事都能一拖再拖?

半晌,才听沉昭重新开口:“再过几日,我便继续去拜访旧部。”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一贯沉稳:“你不必担心。”

逾月之后,沉昭在长安诸事皆已料理妥当。他整顿行装,辞别玉娘,一行人踏上了返回庭州的归途。

清明前后,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

燕州学子舞弊一案。此案原本只是地方贡举舞弊,谁知随着数月盘查审讯,牵涉之人竟愈来愈广,从地方官员一路攀扯至朝中权贵,最后竟连前礼部尚书孙贽都被牵连其中。

玉娘的兄长颜如松也未能置身事外。

大晋科考,历来有“投名纸、呈行卷”之俗。

举子入京赴试,除参加科考外,往往还需将自己诗赋文章辑录成卷,拜谒权贵、名士与文坛宿儒,请其评点举荐,以求声名远播。待至放榜之前,朝中诸公、文坛名士的品评与推荐,往往已足以左右大半及第人选。

是以每逢科举之年,长安城中总是车马盈门。天下举子纷纷奔走于各家府邸之间,遍投名纸,广呈行卷,四处干谒,只求得贵人一句赞誉。而主持贡举的知贡举,自然更是举子们争相拜谒的对象。

孙贽早年任礼部侍郎时,曾数次出任知贡举,主持春闱。

如今案中,有被拘押的犯人供称,孙贽昔年任知贡举时,曾私下收受贿赂,借品评荐举、阅卷取舍之便,私自操纵科场名次,为部分举子大开方便之门,私定去留高下。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刑部与御史台随即开始重查当年春闱旧档,但凡与孙贽有所往来者,皆被列入审查之中。

而颜如松恰恰便是那一届的状元。

按旧例,他当年赴试时,自然也曾向孙贽投递名纸。纵然此举本是科举旧俗,人人如此,可事涉舞弊,终究难以避嫌。

因此,颜如松亦被暂时停职,收押候审,等候进一步查验。

一时间,长安上下,风声鹤唳。

玉娘已经去看过郑观月了。她怀中抱着刚过半岁的颜晟,哭得身形虚软,几近脱力。玉娘担心她产后体虚、情志郁结,不敢轻易离开,只静静陪在一旁,耐着性子柔声宽慰。直待郑观月悲绪渐平,终是心力不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嫂嫂这幅模样,玉娘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眼下颜府只剩嫂嫂一个主事之人,偏偏还带着这么小的侄儿,若连她也熬垮了身子,往后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玉娘忽然意识到什么……

总该有人撑起来。她垂下眼,暗自下定决心。

夜间,待魏琰来寻玉娘时,她便主动打听起此案主审之人。

“此次审案,章引圭以顾卿曾是你故夫,恐有徇私之嫌为由,提议叁司会审中,另换大理寺主审。”魏琰并不打算瞒她。

玉娘见魏琰面色不算太好,心底忽然生出些不安“换成谁?”

魏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豫王。”

他语气平静,却显然对此并不满意。随即他又解释道:“章引圭声称,唯有豫王身份足够,现下又身在长安,方能代替大理寺卿主审此等牵涉朝臣重臣的大案。否则寻常官员位卑职

轻,恐惧权势,不敢认真鞫问。”

玉娘怔了怔。

魏珂……怎么会是他?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神思竟一时有些恍惚。

豫王魏珂,是章贤妃的孩子,也是章引圭章相公的亲外孙。

玉娘对朝政算不上了如指掌,但也知道魏琰和章家一直在争夺朝中权柄。偏偏哥哥颜如松,从头到尾都是不折不扣的皇党。

那么这次……魏珂他会秉公审理吗?

在玉娘的印象里,魏珂一直是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人。

那时父亲在宫中奉命教授皇子们文武韬略,她偶尔跟着入宫,也见过魏珂几回。只是每每碰面,还说不上几句话,他便会低下头沉默不语,而后更是闷声做着自己的事。

玉娘那时还一脸茫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惹恼了这位殿下。

后来,父亲身逝,章贤妃自缢。自身境遇早已天翻地覆,她的性情亦改变了许多,两人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

她不了解魏珂现在是什么性子,只隐约听闻,随着他年岁渐长,渐渐开始流连平乐坊,终日宴饮游乐,成了各家妓馆争相奉迎的座上宾。风流不羁之名,连长安街头都偶有议论。

和小时候那个羞涩腼腆的郎君似乎判若两人。

玉娘决定去见见他。

有什么话还是得当面问清楚,这样她心里那份悬而未落的不安,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她穿了一身烟青罗襦配藕灰长裙出门,发间未簪珠翠,素淡内敛。虽然并非是去找魏珂求情徇私,可叁司会审在即,自己也不宜招摇过市地去寻他。

玉娘此行独身一人,只在外巷雇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行事极尽低调。

车至豫王府门前,却被下人回话,说魏珂并不在府中,已然去往了平乐坊。无奈之下,她只得调转车头,辗转赶往平乐坊寻人。

入了坊市,她逐家妓馆细细打听,几番问询,总算寻到了人。

玉娘头戴幕篱,随青梧别院的阁侍穿行庭径,来到一处专供宴饮的僻静小院。那阁侍恭谨上前轻叩房门,过了半晌,内里一道男声带着酒意,慵懒疏淡,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阁侍微微躬身,隔着门恭敬回道:“殿下,有位娇客求见。”

屋里安静了一瞬。

魏珂只当又是什么寻上门来纠缠的妓子,眉间不耐微蹙,连声音也淡了几分:“不是说了今日谁都不见?”

阁侍神情微僵,迟疑片刻,下意识回头望向玉娘。

他不过一个寻常百姓,实在不敢擅自做主。里头那位若真恼了,后果也不是自己承担得起的。

玉娘隔着门,轻轻开口:“豫王殿下,是我。”

似是怕他拒绝,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今日求见,并非为了儿女私情。”

女子的声音隔着门扉传进去,温软清泠,像春日暖风过湖面。

魏珂整个人一滞,指间酒盏险些没拿稳。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醉得生了错觉。片刻后,他下意识推开了身旁斟酒的妓子,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

玉娘只觉得面前门扉猛地向内一撤,眼前倏然一暗。

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立在门前。

魏珂一身锦袍微乱,带着未散的酒意,风流含情的眉宇间有几分宴饮后的散漫落拓。

他低着头,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幕篱轻纱之上,仿佛是想透过这一层薄薄的遮挡确认她的身份。

玉娘见他愿意见自己,心里不由松了大半。她伸手摘下幕篱,望着他软声请求道:“殿下,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魏珂看清果真是她,心跳漏了两拍。他忽然有些无措,连目光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努力克制着情绪,僵硬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魏珂抬手挥退了所有人,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隐隐酒香未散。

他站在案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酒壶,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替她斟盏酒,还是换杯热茶更妥当?

谁知下一刻,玉娘忽然朝他郑重躬身一拜:“玉娘此番前来,是想恳求殿下于此次会审之中,秉公断案,莫为旁人言辞所扰。”

魏珂顿时怔忪。他脑中先是一片空白,随后才有一缕迟来的酸涩缓缓漫上心头。

“你觉得我会偏私?”他艰难地开口道,似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自嘲,“在你眼里,竟然认为我会偏帮自己的外祖父吗?”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直接点破了章相公的干系。

玉娘抿了抿唇,觉得他对自己恐怕有所误解,却还是轻声解释道:“我并没有这样想,殿下。我正是因为相信您,相信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豫王殿下,所以才敢来直接见您。”

屋里忽然静下来。魏珂没说话,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一隅,久久未动,像是在注视什么。

可那处空无一物。

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语,只当他仍在生气,也不好

继续停留,于是重新躬身一拜:“多谢殿下今日容见,玉娘告辞。愿殿下起居安泰,诸事顺遂。”

魏珂依旧一言不发,也没有出声挽留。

玉娘礼毕起身,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玉娘刚走出小院,迎面便撞见一个穿着格外张扬的年轻郎君。

那人一身织金堆锦,配色明艳得几乎有些扎眼,腰间香囊玉佩叮当作响,俨然一副富贵纨绔模样。

他似是正要进门,被突然出来的人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步。

此人正是胡崃。

他望着玉娘离开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有些眼熟。

嗯?好像在哪见过。

胡崃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脑门。这不就是曲江池边,那个让豫王殿下另眼相看的小娘子嘛!

他顿时恍然大悟。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胡崃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又探头朝屋里望去,正看到失魂落魄的豫王殿下。

原来天潢贵胄,也会为情所困。他摇摇头,颇有几分感慨。

可下一刻,一个绝妙的主意忽然自脑海中闪现:若是自己将那小娘子送给豫王呢?

反正看她穿着素净,身边连个侍从都无,多半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家的女郎,顶了天也就是富商之女。若能借此讨得豫王欢心,那自己盘算已久的事,岂不是大有希望?

胡崃自然也不是什么只知道海吃海喝的无赖纨绔。他是商人,这些时日屡屡宴请魏珂,也并非全然为了作陪。魏珂身为豫王,封地横跨豫西、豫中及晋南一带,而胡崃虽富甲一方,主要营生却在江南道。若想将商路往河南道与河东道铺开,他总得寻个机会,攀上这位豫王殿下。

今日正是这个好时机。

魏珂自玉娘走后便一直怔怔望着案上的酒盏。

真没用,人好不容易来了,就又被自己赶走。

为什么方才不能好好说话?平日里不是很会说吗?魏珂低低骂了自己一句,只觉恨铁不成钢。

他再没有心情叫酒妓舞妓来作陪,胡乱饮了两盏酒,终究烦躁地将杯盏往案上一掷,踉踉跄跄起身往外走。

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几分酒意,昏沉的脑子似也清明了些,他慢慢往后院停放马车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几个厮役正抬着一床厚褥匆匆而行,褥中似乎裹着什么。

胡崃站在一旁,掀起被角看了一眼,验明无误后,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待会儿去门口找我领赏。”

几名厮役连连应声。

胡崃又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摸了一把,感受到那如凝脂润玉般的触感,忍不住啧叹:“真是个绝代佳人,可惜我不是那有福之人。”

语气里满是惋惜。说罢,他重新拢好被角,摆摆手:“抬走,小心些。”

魏珂行至马车跟前,瞥见车夫神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此刻酒意未醒,心绪不宁,也无心深究,径直抬手掀开帘幕,弯腰登车。

只见原先甚是宽敞的车厢,当中偏生放了一大团被褥,现下倒衬得里头有些逼仄。被褥之下,似有活物隐隐微动,起伏轻柔。

他好奇伸手拉开一角,目光触及,又猛地阖上。

……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

魏珂抬手使劲按了按百会穴,试图靠那点隐痛让自己清醒些。

稍定心神,再次轻轻挑开被褥。

没错,果真是玉娘。

他眉心一跳,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扬声朝外沉声问车夫:“方才可有旁人来过?”

车夫恭谨垂首,低声回话:“回殿下,是胡郎君来过。他说……特地给殿下您备了份厚礼。”

魏珂转头望向被褥间的玉娘,她兀自昏沉未醒,却已有将醒之态。

美人云鬓松散,久被锦衾裹覆,玉颜莹润泛红,眉睫轻敛,情态慵柔温婉。宛如海棠春睡,醉倚东风,媚而含静,艳里藏柔。确实非常诱人。

他苦笑一声,真是厚礼。

问题来了,待会儿玉娘醒了,自己要怎么跟她解释现在这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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