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银座的一条小巷口停下来，美波付了车费，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辆车错不开。
两侧是老旧的建筑物，墙面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露出了砖的颜色。
巷子深处有一棵桂树，枝叶伸出来，遮住了半条巷子的天空。
树下挂着一块深蓝色的暖帘，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桂”字。
美波掀开暖帘，推开木框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的光线偏暗，墙壁是灰色的，地板是深棕色的实木。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布料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线香味。
右手边是一个长的实木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布料，上面放着一盏陶制的台灯和一本打开的花名册。
左手边的墙上挂着一件完成的和服，深蓝色的底，上面绣着白色的鹤。
柜台后面没有人。
美波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的时候，里间的暖帘掀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很高。
穿着深灰色的窄身长裤，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衬衫的下摆扎在裤腰里，腰间的皮带是黑色的，扣环是哑光的银色。
戴着一副银框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石头。
他走到柜台后面站定，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得笔直。
“笹原女士。”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桂先生。”
秀司翻开柜台上的花名册，修长的手指从纸面上划过去。
“您定做的是叁套，访问着、付下、色留袖。”
“是的。”
“请稍等。”
他转身走进里间，暖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慢慢静止。
美波站在柜台前，手指摸了一下台面上的布料。灰色的，触感粗糙，是麻质的。
她环顾了一下店铺，墙上那件深蓝色的和服下面，挂着一幅很小的字。
“一针入魂”
四个字，毛笔写的，笔锋很硬。
里间的暖帘掀开了，秀司走出来，手里抱着叁个长条形的桐木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第一个。
深紫色的访问着，底纹是渐变的，从肩部的浅紫过渡到下摆的深紫。
上面绣着白色的桔梗花，花型不大，散在裙摆的位置。
秀司把和服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搭在柜台上。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桔梗花的刺绣纹路清晰，每一片花瓣都有深浅不同的白色。
“这是您上次选的图案和颜色，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美波伸手摸了摸布料，丝绸的触感在她的指尖滑过，凉凉的，滑滑的。
“不用改，就这样。”
秀司把访问着迭好，放回盒子里，打开第二个盒子。
浅绿色的付下，底纹是流水纹，从上往下，越来越密。
没有刺绣，是用型染的技法染上去的藤花。藤花是淡紫色的，一串一串地垂在流水纹之间。
美波看着那件付下，想起自己上个月选这个图案的时候，店里的光线和现在差不多。
她当时站在柜台前面，秀司把几本花纹样本册摊在台面上，她翻了很久，最后选了藤花。
“这个好看。”她说。
“藤花的花语是‘温柔’，”秀司说，“很适合您。”
“这个也不用改。”美波说。
接着是第叁个盒子。
黑色的色留袖，底纹是鸦羽色，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袖子、下摆和背缝的位置，绣着金色的菊和银色的蝶。
菊花的纹路很细，每一片花瓣都用金线勾勒了边缘。
蝴蝶的翅膀是银色的，翅膀上的纹路用了叁种不同深浅的银线。
美波看着那件色留袖，想起自己定做它的时候，想的是“万一有正式的场合需要出席”。
但她想不起来有什么正式的场合需要出席。
“衣服没有问题。”美波说
秀司把色留袖迭好，放回盒子里，盒盖合上，发出轻微的木头碰撞声。
“叁套一共是叁八十五万日元。”
美波从帆布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他。
秀司接过卡，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动作不紧不慢。
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移动刷卡机，把卡插进去，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秀司把刷卡机递过来，美波输入密码。
机器吐出两张小票，秀司把其中一张放在柜台上，另一张连同黑卡一起递还给美波。
“请您在这里签字。”
美波拿起柜台上的笔，在小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秀司把小票收好，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布
袋子，把叁个桐木盒子放了进去。布袋子的口有绳子，他拉紧绳子，打了一个结。
“需要帮您叫出租车吗？”
“不用，我自己叫就好。”
美波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屏幕上的地图显示附近有几辆车，她点了一下叫车按钮，系统显示“正在为您匹配车辆”。
等了几秒，匹配到了。
“叁分钟后到。”
“好的。”秀司说。
他站在柜台后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得笔直。
美波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柜台的距离。
“秀司先生，”美波开口了，“您做和服多久了？”
“十一年。”
“从十七岁开始？”
“是的。”
美波点了一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秀司的视线落在她的脖子上。
美波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丝巾，丝巾系得很好，蝴蝶结的左右两片大小一样。
“笹原女士，”秀司的声音很轻，“您脖子上的痕迹，用丝巾遮不住。”
美波的手僵在丝巾上。
秀司的目光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是看着那里。
“店里的更衣室有遮瑕膏，”他说，“如果您需要的话。”
美波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上次您来的时候，”秀司的声音没有变化，“也有。”
美波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脸上。
“我不是想说让您难堪的话，”秀司说，“只是作为店主告诉您，更衣室里有客人可能需要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低了一下头。
美波看着他，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面的深灰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谢谢，”美波的声音很小，“不用了。”
“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美波低头看了一眼，出租车到了。
“车到了。”
“我送您出去。”
秀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铃铛响了一声，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身上。
美波拎着布袋走了出去，秀司跟在后面。
出租车停在巷口，司机打开了后备箱。
秀司从美波手里拿过布袋，帮她放进后备箱。他关后备箱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透过衬衫的布料显现出来，然后又消失了。
“谢谢。”美波说。
“不客气。”
美波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秀司站在车门外，微微弯了一下腰，是那种很标准的、不卑不亢的行礼。
“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了。
出租车驶出巷口，汇入银座的车流。美波从后车窗看出去，秀司还站在巷口，深灰色的裤子和白色的衬衫，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醒目。
他转身走回巷子里，身影消失在那棵桂树的阴影中。
美波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建筑物在飞速后退，银座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美波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