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马车辘辘驶离晋王府, 不多时,在衔珠阁外停下。
身处繁华喧闹的东市,衔珠阁依旧如往日般门庭若市, 若说有哪里不同,那便是向来只在堂内坐镇的掌柜此时便站在门口, 对出入客人笑脸相迎。
看见沈青黎的一瞬,掌柜面上笑容停了一瞬,随即面上很快又堆砌起更加热络的笑意,迎上前来:“不知姑娘想买何物,珠钗还是首饰, 步摇还是玉……”
“烦请掌柜唤我夫人,”沈青黎抬手抚了下梳起的妇人发髻,开口打断对方没有意义的寒暄, 言简意赅道,“你主子在哪?既是送信相邀,便无需多浪费时间了吧。”
掌柜的会意,他奉命等候在此,留意上回来店铺采买的那位小娘子。但令他没想到的是, 上回眼前这位小娘子尚梳着寻常少女发髻,如今才过了不足一月, 怎得梳起了妇人髻?太子殿下地位非凡,英明神武, 何愁没有小娘子随伴身边, 怎的……
掌柜不敢多想,只抬手朝堂内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再加以称呼:“这里请。”
沈青黎迟疑一瞬,掌柜所指并非字条上所书的“小巷见”, 而是内堂。小巷故然危险无人,但到底是室外,但若是衔珠阁室内,危险自又多加了几分。
但却正和她意。
若真据杨跃所说,衔珠阁内暗藏玄机,他们的人手在外难以探到,那便只有入其内里,方能有所收获。
萧珩费了那么大的周章让兄长误入圈套,又故意派人写信前来,但若想弄清他的真正目的,只有冒险前去。杨跃假扮的马夫,现就在衔珠阁不远处,写有“东市”二字的牌坊之下。
现下她是晋王妃的身份,她已吩咐杨跃,若是一刻钟时辰之后,自己没有从衔珠阁出来坐上马车,他便立即带人入内,亮明晋王府身份,以晋王妃下落不明为由,闯入其中。
她的安危自有保证,但衔珠阁中的证据,是否能顺利得到,便很难说了。若是像上回宁安寺一般,被大火付之一炬……
沈青黎止住念头,现下她已入内,若能寻到蛛丝马迹,方为上上之策。
“夫人心中疑问,在这儿可是说不清楚,”见人不动,面露忧色,掌柜一面暗想此女不知好歹,一面开口好言相劝,“主子乃万金之躯,可别叫主子久等了。”
沈青黎攥了攥悬在腰侧的碧色香囊,迈步抬脚,跟在掌柜身后,朝里走去。
绕行过人头涌动的外堂,掌柜将人带至二楼一处房间外,叩响房门。
在听到一声熟悉的“进来”二字后,沈青黎再次确定心中所想,随即推门而入。
房中布置简单,除了靠墙的几面柜几外,便只有一张长桌一把圈椅,萧珩靠坐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青黎停步,不再往前。活了两世,她对萧珩有过好感,有过期待,有过恨意,再到最后只剩下厌恶和漠不关心。但如此刻一般,令她反胃作呕的感觉,还是头一次生出。
身后房门被掌柜阖上,随着关门声的响起,萧珩从圈椅上站起,目光落在对方低垂却微微颤抖的眼睫上,温和道:“我们又见面了,阿黎。”
不同于上次在宫中“偶遇”,眼下身处宫外,沈青黎早没了和他寒暄见礼的耐心,只站在原地,冷声道:“太子殿下设计引我前来,必是有话要说。时间仓促,还请殿下别再费力绕弯子了,有什么话,明说即可。”
萧珩闻言朗笑了几声,眼底逐渐浮上一层诡异的阴暗:“孤几次三番同你示好,你皆避而不见,非要孤大费周章来请。”
“先前孤许你太子妃之位,你不动容,”萧珩说着轻嗤一声,阴恻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逡巡,“不过现在的阿黎,好似比之前更美、更诱人了。”
沈青黎强忍住心中恶心翻涌,冷声道:“萧珩,你让我觉得陌生、厌恶和恶心。”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名讳,萧珩心中无怒,反倒觉出几分欣喜,心头甚至泛着隐隐刺激的兴奋感,他缓声,一字一顿道:“孤要你,现在就要。”
沈青黎心下一颤,臂上本能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实难想象,这般下作且拙劣的话语,竟出自一国储君之口。自认对萧珩的了解,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沈青黎只觉眼前人从所未有的恶心、陌生、令人作呕。
脚步不由往后推了些,沈青黎强压住胃中的恶心翻涌,亦一字一顿地回答道:“不可能。”
顿一下,待心绪稍稍平缓后,又道:“我如今已嫁入晋王府,若论辈分,殿下当唤我一声弟妹。殿下身为储君,竟说出如此污秽之言,难道不怕传出去惹朝臣耻笑,惹百姓不忿吗!”
萧珩面上笑意转淡,却仍扬着嘴角,只抬手将桌上几张折起的信纸往前推了推,自负道:“阿黎不必着急拒绝我,待看了这几封信后,再回答不迟。”
沈青黎怔了一瞬,而后往前几步,将桌上一张信纸拿起,随即展开。
入目的是和先前在晋王府时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兄长字迹”,不同于先前字条上的简短几字,此为信笺,纸上字迹多而整齐,沈青黎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大抵是兄长与北狄细作的通信内容,告知他于何时何处相见。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遥想前世,父兄战败后,坊间亦有所谓兄长的亲手信笺流出,她虽未亲眼看见,但却与另一“兄长私通外敌”的传言遥相印证。
战败之事本就处处蹊跷,如此更让此事蒙上了一层迷雾,让沈家难以翻身。朝廷虽未对所谓书信一事有明确的调查和结论,但越是扑朔迷路、捕风捉影的传言,越是让人好奇,亦让人能够添油加醋地在坊间传播。
前世,她虽疑心书信之事乃太子所为,但却没有切实证据,如今对方却亲手将书信送上,当真狂妄。
如此明目张胆的栽赃嫁祸,无法想象此事竟出自一国储君之手,这样的人,即便不对自己生有歹心,也该从太子之位上除掉,否则,往后祸国殃民,遭殃的便是整个大雍了。
捏着信纸的手越来越抖,待将信笺读完,索性将手中信纸揉捏成一团。
“能拿到兄长手书,且还将字迹模仿得如此之像,太子殿下必然安插了心腹在兄长左右吧?”沈青黎咬着牙,忍着最后一丝耐心,将疑问道出,这个困扰她前世今生的问题。
萧珩对此不置可否,但扬起的嘴角却已给了回答。
“卑鄙!”目光抬起,沈青黎看住萧珩,冷声道,“太子殿下难道不怕我拿着这些信笺去刑部揭露你的罪行吗?”
“即便你贵为太子,但终不能左右整个朝局,大理寺卿是你的人,刑部却非如此。况沈家手握兵权,在陛下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太子殿下当真要为了我这么个已然嫁作人妇的女子,搏上自己的大好前程,而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吗?”
“住嘴!”萧珩厉声,并非因为对方所讲的“搏上前程、置于险境”几句,而是因为那句“已然嫁作人妇”。短短几字,犹如金针一般刺在心口,细密、钻心的痛一点点蔓延开来,让他欲罢不能。
“为了你?为了你?”萧珩声音低下来,似在询问对方,又更似在问自己。
“孤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值得吗?孤一次又一次地为你破例、犯险,就连今日邀你来此,也是冒着风险的。”
“但每逢雨夜,那扰人又缠绵的梦境萦绕梦中、头痛欲裂却又欲罢不能时,那些所谓值不值得,便都没有意义了。”
萧珩的说话声倏然又高了几分,看向对方的眼神狠厉又复杂:“孤是当今太子,别说女人,便连这天下迟早都是孤的。”
“你是聪明人,孤与晋王相比,谁才是天下之主,谁又是刻意真正依靠之人,你自当分明!”
听到“每逢雨夜”几字,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她亦有雨夜时被梦魇缠身的困扰,此刻听对方说起,生怕他想起什么,故不敢应声,直到听完对方说话,确认他未有前世记忆后,方才暗松了口气。
她不想再听对方自以为是的深情,也不想听所谓威胁。便是清楚谁人才是真正的依靠,方才会做出如今的选择。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林意瑶?”沈青黎打断对方的自我感动,试图将这个话题止住,“堂堂令国公嫡女,殿下说杀就杀,你以为令国公府会就此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