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受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撞着她的心口,血脉相连。
“李骜。”
“嗯。”
他喉头滚动,热泪烫在心头。
谢卿雪笑了,侧颊,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又贴近,耳鬓厮磨。
她与他,皆不是轻易许诺之人,可是此刻,却是一句接一句,许下往后的每一寸岁月,直至白首。
直至,山无棱、天地合。
不渝,不往。
……
好久,她才觉得飘在半空中的心又稍稍落下来些,勉强冷静下来,逼迫自己理顺前因后果。
只是一剂有用些的药,还远不到彻底无忧之时。
天底下的药再多,也总有尽头。
而能与大乾联系上的,共也没几个国家,当初派人寻药时便是如此作想,如今真有一味药效对症亦不足为奇。
道她生性多疑也好,直觉作祟也罢,当牵连到大乾不止她一人时,她总觉得与敌国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命人潜入上釜王宫查药,只不过砂眠蛊被捂得实在严实,上釜人认知当中又是毒非药,这才迟了半步。
就算权作大海捞针,若海有尽头,网足够大、足够多,能铺就天罗地网,便也总有一日可以寻到。
唯一的桎梏,便是时间。
她的时间太过有限,能在身子刚变差没多久便寻到对症的药,属实是种幸运。
毕竟,无论是定王、威广将军,还是伯珐王那边的游医线索,都进展艰难,一时半刻难以理出与药有关的头绪。
“原先生如何说?”
李骜答,声线低沉。
“依脉象,砂眠蛊确是那一味对症的药,只是缺少关键的药方,无法彻底清除余毒。”
这两日,他时时刻刻守着,一点点看着卿卿好转,心底亦如复苏。
“药方……”谢卿雪若有所思,“上釜王缺的,也是一张药方。”
同是砂眠蛊,二者必有关联。
李骜握紧她的手,“待查清当年所有与此相关的真相,自水落石出。”
提到药,谢卿雪想起,“段刺史的夫人,现下如何了。”
段扶灏的夫人是否病好李骜并不关心,念在砂眠蛊对卿卿的病有益,他允他留在上釜将功折罪已是大恩。
不远处侍候的鸢娘听见,上前回:“殿下,砂眠蛊对刺史夫人的效用并不大,原先生看过脉案及之前药方,以另一味在西域新发现的草药烘制作药浴倒有奇效,如今已病愈,将养些日子便可恢复如初。”
谢卿雪颔首。
如此皆大欢喜之事人人乐见,只是……
“给段刺史线索的方外游医,可有
寻到踪迹?”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恰说出的一味药,便能指出一条明路,阴差阳错救了她的性命。
且与此同时,罗影卫所寻之药,与段扶灏夫人的病候对症。
反倒像是那人从一开始便知晓救人之法,精准预料到如今结果,才如此行事。
与旁的线索相比,这条线索,指向最明确,也最有可能揭开真相一角。
鸢娘神情间露出难色。
“听闻此事之后,鸿州那边已以最快速度封城,同时张贴告示,探查段家周边地带,将可疑之人带回让段家人挨个儿指认,前日的消息,至今,还一无所获。”
谢卿雪挑眉,“一个医者,为段家看诊之后并未收容其它病人,反而隐匿行踪,一路躲避追查?”
世间医道共有三类,一以医入仕,成为太医院授课之师、或入宫中尚药局成为御医,享无限尊荣之余也可接触到最顶尖的典籍医案。
二为谋一家之福,不求荣华富贵仕途通达,家有四壁小富为安便好,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坐诊,世代清流,受人尊敬。
三,便是行遍天下路,诊遍天下疑难杂症,世人常称,游医。
游医之医术,下限极低,上限也极高。有打着行医的旗号游走四方坑蒙拐骗的,也有生死人肉白骨、无所不能的神医圣医。
后者,往往是对着医者一道有着极高追求,乃至视此为毕生信仰之人。
功名利禄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能在医道上更进一步,方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
而医道先辈不曾抵达之处,也只有大乾北方域外。
神农尝百草,尝的也只是中原及周边的百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么多年,大乾人的病,大乾产的药,早已不足为奇。
加上近些年来太医院鼓励民间自修典籍,药典医典要多少有多少,要想推陈出新实在太难。
域外则不同,地广人稀,有大片的天地无人踏足,自然也有诸多不曾记载的植株动物未探明药用之效,但凡发现一味可解现有疑难杂症的药,便是不世之功。
于是大乾边境乃至域外,常有将死之人得遇神医,从阎王手中生生抢回一条命来。待清醒后,却连恩人的面儿都见不上,想报恩也无处去报。
大家贵族有府医,府医看不好的病便指望着宫中恩典,盼能寻得御医瞧瞧。
若御医也瞧不好,只能悬赏,寻有本事的游医来治。
人生在世,一为钱帛,二为所求之人、之事。悬赏便针对于此。
这两样,如今的大乾皇室少有办不到的,可这个人,竟一样也打动不了。
若只是一个寻常医者,莫说许下重诺,就算什么都不许,只说官府要寻人,都得战战兢兢地自个儿冒出来,生怕因此牵连家人。
再加上百两黄金与帝王一诺,就跟天上掉馅饼一般。人常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真的掉在了脚边,焉有不捡反而避之不及的道理。
甚至硬生生将自己从官府的座上宾,变成了四处缉拿的通缉之人。
怎么想,怎么蹊跷。
联系之前但凡遇见线索,要深入探查之际……
这种感觉,在用膳之时听到孩子们提起近日探查之事时,浓郁到了极点。
定王府当年之事,看似清晰,实则却连所谓王府旧人,都不知各中细节,甚至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封归结定王死因的信件。
威广将军府更莫说了,连保留这封信件的外室自个儿都毫无头绪,其他人更是半点不知情。
域外游医更是除了那一座老游医的墓碑,一无所获。提出线索的伯珐王自己都要放弃了。
一时,举步维艰。
种种迹象,便好似真的是他们多思多虑,将好些本不相干的事强行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世上真有一个砂眠蛊,能治她的病——或者说,能解她的毒。
冥冥中,仿若有一双大手,在悄无声息抹去当年所有痕迹。
谢卿雪指梢轻点案几,“能让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宣止于口……”
连踪迹都寻不到,更莫说旁的了。
自腰间探出一只筋络分明的大掌,环绕,定住。
谢卿雪无奈覆住,回眸。还未看清,便唇上一软。
李骜:“不说,待我们探出当年之事,所涉之人,自一个也逃不过。”
谢卿雪:……
凝睇:“没有线索,如何能探得出?”
帝王唇角微勾。
“下饵,钓鱼。”
。
钓鱼一事,说起来简单,实则内里大有讲究。
先是止了明面上所有调查的动作,又传出宫中皇后病情时好时坏的消息,帝王因此连日不曾露面,万事皆由太子主持。
然太子到底年轻些,有些涉及大局之事大臣还是执意要请示陛下的意思,可无一例外,请示之人,连乾元殿的大门都进不去。
只由祝苍传出一句话,万事依太子之命,无需请示。
一次两次尚没什么,十次八次下来,帝后一次没有露面,传话的祝苍又无论何事面上都八风不动,全然看不出什么,朝中明面上稳得住,暗地里却渐渐人心浮动,私下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再加上近日因上釜背地里渐被大乾掌控,大乾往西的异族诸国听到风声,又看着边境高立、被传得神乎其乎的攻城巨器,心中实在不安。
恰临近大乾年节,便纷纷派出使者前来恭贺讨好,使者在路上,国书倒是八百里加急先送了来。
年关本就事繁,朝廷官廨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这么一档子无法轻慢之事,简直雪上加霜。
有关帝后,太子李胤又特意没有表明态度,每日里照常来往于政事堂,行举一如往常。
就算臣子按捺不住关心询问帝后的情况,太子口中也依旧是明面上那套说辞。
一时,诸事繁杂,人心不安,竟一连几日公办都出了不小的错漏,牵连不少省部官员。
不少臣子深觉这样下去不行,既然太子一直没个准话,又下不定重重惩治犯错官员的决心,便聚在一处打算请诸臣之首,左相,出面稳住局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谢卿雪不禁有些忧心。
“自定王一事,老师身体总是不好,虽如今丹娘回来了,可万一……”
李骜覆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有御医时时照看,左相之前的风寒都甚为轻微,两贴药下去便无虞。”
谢卿雪这才放下心。
第二日,那些臣子当真去请时,左相府守门的阍人却道,今日主人打早儿起了热,来势汹汹神志不清,家中女郎急得已入宫延请御医,只能请诸位改日再来。
可等这个消息都传到了皇后耳中,宫中尚药局都没有见到来请御医的人。
“殿下,您瞧这情形……”
谢卿雪:“今晨,丹娘可当真出了相府?”
鸢娘:“宫中监门卫不曾见过有类似之人入宫,左相府周围人来人往,许是褚娘子出了左相府,往旁处寻医去了。”
谢卿雪不置可否。
随手拾过手边的攒枝金剪,挑开烛芯。
烛火兀地腾起。
几缕斜映,棂窗外枯枝轻摇,深褐如裂分割灰蒙蒙的天穹,偶有耐寒的昏鸦飞过,风雪欲来。
阴翳如瀑,漫过她半张冷艳的美人面,朱砂记生在跳跃的阴影之上,仿若活物。
她轻垂眼帘。
“老师到底年纪大了,就算是普通的风寒亦不可轻忽,何况是起热。”
“鸢娘,你亲自去尚药局,带着御医往相府走一趟。”
“另,若丹娘不在相府,便命人去寻,带来吾亲自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