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整片心,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化作她的一缕心念。
一泓眼波。
“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若化作千斤压在他的脊背。
心酸涩难耐,哽着发痛。
谢卿雪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我有一个法子。”
李骜抬眸,几分怔然,几分依赖。
仿佛他一直等这句话,期盼那么一点点转机。
看得谢卿雪终暂撂下口中言,几分爱怜心疼地抱好他,“你呀……”
“陛下,可信我?”
李骜整个人都有些僵,换任何一种情况,他都会毫不犹豫,可偏偏,是此刻。
甚至有一瞬间,想若是从前该多好,从前的他,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未经那十年的他,足够自负自傲,世上,从无他想办却办不成的事,也从无任何情况,需要他违心违性,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而十年后的现在,他更似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的、甚至几分懦弱的人,因她而惧,因她而怕,命运无常,他赌不起,因此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情绪在心底撕扯,近乎耻辱。
谢卿雪双手捧住他的面容,看着他愈红的眼,他不曾哭,她却湿了眸底。
声线微冷,“李骜。”
李骜迟了两息,握住卿卿的衣摆。
“异位而处,你当如何?”
异位而处,对于他而言再容易不过,“若卿卿不愿,我自然……”
话出口,方觉出什么。
……涉及他的性命,卿卿当真不愿吗?
便如同此刻的他,说到底……
不然,直接回绝便好了,又何苦如此为难。
“若,”谢卿雪打断,音凉如碎玉,“是我代你去呢?”
稍一点,李骜便转过弯儿来,“你是说,由我代你?”
一刹那,如行至悬崖峭壁却峰回路转,他眸都亮了。
谢卿雪轻嗯,睨他,“是你我一同,你出面,我出音。屏风挡着,何人能分辨?”
这世上,何时有了皇后于病中面见外男,还需露面的规矩了。
偏某人想不通,要将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皇后轻轻巧巧一句话,便让帝王的心绝处逢生,偏他的心天生便是用来装醋的,最耿耿于怀的没了,又念起旁的。
皱着眉,“那卿卿,岂不是还要同他说……”
啪。
一声干脆利落,在帝王手臂上打出个红印子。
瞪他的眸光暗含警告。
莫蹬鼻子上脸。
李骜看着她嗔怒的模样,四目相视,不觉眸生笑意,抱住,蹭卿卿的面颊。
寒冬之中,似有汩汩暖流绕身。
千年万年,永不止息。
。
允了入宫的帖子,隔日明夫人便携儿媳,并顺带的一个伯珐王明钦求见。
某人从昨日起便如临大敌、辗转反侧,让谢卿雪拧着耳朵说了几句才算睡了个囫囵觉。
真不知是怪他太在乎她,还是怪心中藏着事,临到头都不肯露口。
连殿前的屏风都让给换了,定要只露光不露影儿的,若非谢卿雪拦着,恨不能拿做门的梓木现整个实心的。
谢卿雪竟不知,一代雄武帝王,吃起醋来能幼稚成这等模样。
这种事若再来个几回,莫说他如何作想,她便要先受不住了。
既为探听消息,便先命鸢娘领明夫人她们往园中赏梅并用些小食,伯珐王明钦则由内侍引至乾元殿前殿暖阁稍候。
只道皇后殿下近日身子愈发不好,一日里总是昏睡,现下正由陛下亲自服侍饮药。
明钦神色晦暗不明,面上颔首,手上捏着的茶盏却隐有裂纹。
直到又有人来传,道陛下已然往前朝去,请伯珐王面见皇后。
茶盏才终从他手上搁下,杯底一缕水丝缓缓洇开。
说是入内,却止步于屏风前。
依着规矩,行礼问候。
这一礼,比曾经在皇帝面前行的礼不知规整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幼生在宫中,长在宫中。
明钦曾万分熟悉,此刻却虚软无力的声线由内传出。
与记忆中似不曾变,又仿佛,变了太多。
清冽明澈,如碎玉击节。
“伯珐王免礼。”
“听母亲说,王爷有些域外医者的消息,只是吾的身子近来实是不好,姿容不堪入目,便只好如此面见王爷,还请王爷勿怪。”
殿内无旁人,侍者皆退下。
仿佛,只余二人。
明钦情不自禁上前半步,却终克制止住。
面上神情,不再遮掩分毫。
那是一种,经年爱而不得,忍到骨子里、沉若渊海的深沉。
与旁人眼中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有太多话要说,想问她身子不好是如何不好,病到了哪一步……想告诉她,幼时与她两小无猜的几年,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想将在伯珐的这些年,一字一句、一日一日地说尽。
想将心剖出给她,证明,所有所谓娇妻美妾、红颜知己,只是逢场作戏,从不曾真正近过身。
甚至,愿指天起誓,这么多年,他想着念着的,只她一人。
想说,在他眼中,只要是她,无论何模样,皆是世上最好。
……想问,想乞求,可不可以让他,望上一眼。
只是,一眼。
可这所有的一切,终化作一句无甚新意的,臣对君的问候。
“殿下为国母,您沉疴难愈,臣心中,亦焦急万分,只是有些事涉及当年,方斗胆叨扰。”
那么客气、生疏、有礼。
谢卿雪疑惑,“当年?”
如此说倒也解释得通。
当年,或是明家姑母旧事,或是伯珐还独立为国之时,乃至涉及谢氏,不好与帝王直说,才单独求见。
明钦目光不曾垂下,直直看着屏风那头如隐若现的人影,如贪如痴,又夹杂着入骨的痛。
这样的一双眼,该是揽尽世间所有真情的眼,动人心魄。
可语中不曾、亦不敢表露分毫。
压抑的口吻配上这样的神情,比真正直白的坦率还要动人。
……若她能看见,又,怎会看不懂。
“当年,我母亲被父亲骗入了伯珐王宫,得知父亲早有妻室时愤而离开,当时,不知腹中已有了我。”
“在外漂泊时,母亲险些一尸两命,幸得一老游医相救,后来在王宫中,亦是靠着老游医当时所授,才勉强活下来。”
谢卿雪颔首,“原是如此。”
“可惜虽寻到,老游医却已离世。”
明钦:“但母亲还在时常往来信件,得知老游医乐善好施,徒弟走到何处便收到何处。”
“有十天半月,也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
“前者自无需留意,后者却极有可能得老游医真传,医遍世间疑难杂症。”
谢卿雪问:“老游医声名赫赫,行踪尚且渺茫,又怎知何人得其真传?”
这一回,明钦默然许久。
就在忍不住要催促时,他轻声开口。
面上含了几分如梦的笑意,遮不住入骨绝望。
“不知殿下可知,永和二十二年,我曾离开过伯珐。”
“来大乾的路上,有幸遇到其中一位,可惜,当时我身受重伤,不曾辨出那人模样。”
“雁过留痕,我知晓大乾罗网司威名,依此线索去查,定有获益。”
这一年,谢卿雪印象深刻。
天地父母见证下,她与李骜定下婚约,至此相生相伴,他登基之日,便是他们大婚之时。
也是自那一年起,她真正接手家国之事,凡听他号令之人,她如臂指使。
甚至先皇后倾囊相授,盼她早日独当一面。
但从头到尾,不曾听说过伯珐有王子离宫私入大乾,尤其,是与明氏沾亲带故之人。
可当时的天下大事小事,分明都需过她的耳。
按理,她该问得更详细些,可直觉告诉她,明钦不曾说谎。
这个直觉,来源并非伯珐王明钦,而是她身边的,大乾天子,李骜。
她拉过他的手,安抚地拍拍。
口中对屏风外道:“多谢伯珐王告知。”
“若当真依此寻到,王爷对吾便是救命之恩,介时,陛下可允王爷一诺。”
明钦指节骤然紧攥,几乎嵌入掌心。
“多谢殿下。”
不知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直言当年真相。
他不能说,也不应说,他知晓,以皇帝度量狭窄又不择手段的一惯行径,定不可能无人探听,怕自己一言会为卿娘惹去麻烦。
心底生出恨,可偏偏,这个人,是卿娘的夫。
当年不得已认输之时,他便知道,此生此世,再无可能。
他明明早已死心,已不敢奢望,可他李骜一代雄主,为何如此无能,治不好卿娘的病,还让卿娘一睡十载,甚至时至今日,都饱受苦楚。
他好想问她一句。
假如重来,假如他早些把握,她,可,会有不同的选择?
引路内侍连唤了两声,明钦才有了反应,行礼告退。
送走了人,内侍转过屏风回话,余光一眼,宫中多年的涵养竟失了用处,慢了半息,才堪堪开口。
后心冷汗湿透袍衫。
原来,这殿中屏风大有玄机,竟是半面透光。
一面,连屏风后人影都模糊不堪,难辨人与物。
一面,透若无物,莫说来人神情举止,便是一根散下的头发丝,也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