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李骜成婚,做了大乾皇后,再与父母兄长相见,便永远有一道君臣之别横梗其中。
从前她不曾在意,觉着不能辜负帝王与臣民期望,不能给父母丢脸,要自己万事举止妥帖,就算心中难受,也说服自己只是寻常。
君臣之别大过天,父母为臣,自与君生别。
但无论世俗礼法如何,她与父母的心,从不曾远离。
而今,千帆已过。
幼时的熟稔愈来愈远,他们将她视作君,远远大过血缘上的女儿。
若非如此,母亲不会因此生出几乎压垮自己的愧疚。
她代表的是国,是整个大乾的半边天,于是当年的过错便不仅仅在于母女之间,更在于君臣,在于身为大乾臣民,却因这般全然可以避免的过失,为今日家国埋下这样大的隐患。
愧疚、亏欠,自需补偿才能让心中好受些。
可若实在太多、太重,怎么,也补偿不了呢?
便,只能逃避。
不看、不听、不想,怀着无尽的愧疚,为君主赴汤蹈火。
这一瞬间,她忽然彻彻底底地明白、理解。
十载不相问,于父于母是漠视,可若于臣,则为本分。
豁然间,生出一种浅淡的悲意,为所有曾经,为与父母亲密无间的过往。
原来,所谓长大,并非只是孩童长大成人,更是整整一生的阵痛。
孩童终有一日会脱离父母独自生活,而后,便是用一生,学会何为真正的离开,直到,阴阳两隔。
父母亦是。
只是他们自她嫁人后便已开始,而她,直到此时此刻,才恍然,原来不知不觉间,阿父阿母,都离她,这么这么远了。
父亲心中,她为皇后,她心中,还觉得自己是幼时承欢膝下的女儿。
分明再寻常不过,可这一刻,她蓦然觉得,好生残忍。
心头钝痛,但在父亲面前,生不出一滴泪。
寻常般,向父亲提起海贸一事的近况,提起该送明瑜启程,又额外叮嘱许多,皆是可预见的将来之事,她怕自己之后当真无法出门,便是许久不能相见。
无论何时,她总是怕,父母会因她过得不好。
最后,才问起当年,自己尚在母亲腹中时。
而父亲口中,与母亲所言,截然不同。
谢侯多年征战,为一代名将儒将,此时此刻,却几番启唇而不能言。
腰背弯下,泪颗颗砸下。
这是谢卿雪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当年她那么多次快不行的时候,都不曾瞧见父亲哭。
父亲是一家之主,危急之时,母亲在哭,阿兄在哭,她奄奄一息,父亲心中再难受,也只能主持大局,从无软弱的资格。
此刻,面对她时,仿佛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反而成了父亲。
此是身份使然,是君臣的本能使然,谢卿雪相信,无论阿兄多大,有多少成就,父亲都永不会在阿兄面前露出这样一面。
低眸,看着从来顶天立地的父亲痛得弯下身子,还没有她高。
这一刻,好似有一个无形的自己也跟着矮了下去,握着阿耶的衣角,无声地嚎啕大哭。
“……当年,是为父之过。”
“你母亲善解人意,为父便当真以为无事。以为,你母亲喜造船之术,专建了工坊便好,以为你母亲整日待在房中,只是生育后气血不足不喜出门,甚至……”
“甚至你母亲实在受不住时,我反而责怪她,于风雨飘摇之际多生事端。”
“所以,你母亲,才那么想回蓬莱。”
“甚至,有过和离的念头。”
谢卿雪听到这儿,方觉心头一块飘忽不定的石头落了地。
母亲应不知,这样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念头,已被父亲知晓。
她深知父亲有多爱母亲,怎么可能容得了母亲有这样的念头。
“诊出喜脉之时,为父有过庆幸,想着有孕出行不便,过段时日,你母亲便会忘了。”
“但你母亲,反而更加坚决,哭闹、甚至歇斯底里,拼上一条性命也要赶回蓬莱……”
说到此处,谢侯顿住,额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深吸口气,颤着声线,破釜沉舟般。
“其实那一次,你母亲的胎象,便已不稳。”
“我不敢告诉她……”
“那段时日,夜半梦中,你母亲,总会无意识地掐自己的腹部,梦魇大汗淋漓。我以为,是她不喜这个孩子。”
“可是白日里,她又总会不厌其烦地为你启蒙,千字文都不知讲了多少遍。要回蓬莱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坚决。”
“无休止的争吵,在气头上时,有一次,你母亲前脚吩咐人熬了落胎药,后脚又忘记,以为是安胎药,险些入口……”
说到痛处,谢侯膝上的手都在抖。
谢卿雪只是看着、听着,如落在耳中的,是旁人的故事。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不曾让李骜一同进来。
他那么小心眼儿,约莫听到这儿,便已雷霆震怒,恨不能连府邸带人一同夷为平地。
“……之后的事,便如你母亲所讲,我送她回蓬莱,路遇山匪……”
“阿父。”
不知是什么心思,她听到自己开口。
“当年喂给母亲安胎的救命丸药,可还有药方?”
谢侯怔住。
反应了下,踌躇:“那,是当年先帝赐下的御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不过将领手中的,药效会更好些。”
“药方……太医院或尚药局,应有存档。”
谢卿雪了然,点头。
“稍后,吾会命宫中御医为母亲诊脉,听闻父亲风寒,母亲身子弱,怕也不慎染上,既来探望,自当确认父母身子无恙。”
语罢,她弯唇莞尔,宽慰父亲:“当年之事,父亲莫太苛责自己,我与母亲说的话都是真的,再过几年,子渊都该娶妻了,父亲母亲都要做太祖父祖母了,到时候,可千万不要还想着这些旧事。”
谢侯听得眼眶湿热。
临行之时,明夫人心事已释怀小半,谢卿冀则始终目含担忧,谢侯握着明夫人的手,代她问:“卿娘,往后若你母亲往宫中递帖子,可还能……”
谢卿雪拥抱作别。
闻言:“自然,只是近日事忙,加上换药,怕是无暇。若有何事,将话递给鸢娘也是一样,待我身子好些,自会见的。”
卿莫手扶着她,谢卿雪抬眸,依稀可见闺中院落一角,树木郁郁葱葱,仿佛盛夏。
最后看一眼父母兄长,眉间落下几缕笑意的斑驳,转瞬,于阳光下,落满清霜。
光亮得晃眼,她看到,他在等她。
过往在身后凝望,而未来,在身前,凝视着她。
心间热流满溢,模糊了眼眶。
他上前,一下拥住她,打横抱起。
上了辇轿,她在他怀中,泪湿了胸前衣襟。
他弯下身子,似要将她完全圈在心上最最温暖之处。
“卿卿……”
她抱上他的脖颈,混着咸咸的泪吻上他,喉间哽咽发颤。
大掌滚烫,抚上她半边面容,指稍洇出几缕湿漉漉的鬓发。
她胡乱吻他咬他,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久久停留在唇齿间,停留在浓郁安心的龙涎香里。
紧紧抱着他,“当年,先帝离开,你是如何想的呢?”
耳鬓厮磨间,他开口:“朕与皇考,所有联系,只在那一把龙椅。”
皇家父子,与寻常人家从来不同。
“皇考驾崩时,已病了许久,朕每日需做之事与从前一样,只是总有些时候,会觉着皇考还在,还会严苛指责有些事朕做得不够好。”
“如同溺水,可那时……卿卿,你在我身边。”
父母亲人逝世,便如同将所有过往一并带走,从此以后,己身与死亡之间再无间隔。
那种感觉,像是陆地之人,不得不在水中生活。
痛楚、麻木、习惯……
遗忘。
只要卿卿,永远在身边。
谢卿雪哑声应着,往他怀中又钻深了些。
“幸好。”
是曾经,亦是现在。
“李骜,幸好你在。”
几番哽咽,无法自已。
幸好。
幸好,这样的时候,有他陪着她。
世上多少夫妻同床异梦,无论喜乐哀痛,永远是一个人的事。
与父母别离,与子女别离,最终的最终,不是互相折磨,便是永恒孤寂。
相互扶持已是不易,心意相通、相知相许、相爱一生,又是多么奢侈。
而他们从一开始,便拥有彼此。
。
当年先帝赐下御药的药方,两日后终于寻到。
彼时,定州探查的结果已传回京城。
确实如李骜所说,定王的转变,就是在先定王逝世的那两年。
定王府中旧仆都亲眼见过、亲耳听到,定王无法接受先定王骤然病倒,想尽一切办法为其医治,却收效甚微,激愤之余,甚至有咒骂先帝之言。
乃至千里迢迢欲往京中求药,却被以定王府中人无诏不得归京拦住,他险些就要带兵硬闯,还是被先定王回光返照的消息唤回府中。
不知先定王临去前说了些什么,从那之后,他一下沉寂下去,如被抽走了脊骨,所有的才华抱负都随先定王一并离开,莫说一心为民,甚至在定州当起了粮仓中的硕鼠。
也是因此,才将定郡王养成了那样一副性子。
谢卿雪仔细翻着先定王的病历脉案,记录并无异样。
怎么看,都只是儿子无法接受父亲离世的性情大变。
“原先生怎么看?”
外行人看只能看出表象,究竟如何还得医者分析。
帝后目光都聚集过来,原先生捋着白胡子,斟酌几番。
“看脉案中记录脉象没有不妥之处,确为衰竭之象,只是这药方……”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足足十几张,排列严谨依着时间顺序。
“说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寻常医者,面对身体衰竭的老者,用药不会如此激进。”
“在年轻人身上可能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奇效,但在老人身上,逆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徒增痛苦。”
谢卿雪:“定王当年如此偏执,寻到这样的医者,倒也合乎情理。”
那么不想父亲离开,只要有一丝生的希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原先生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先定王病情梳理只是薄薄的一张纸,放在御案上,三人目光齐聚。
原先生在帝王之前开口:“殿下,自寻找相似病例以来,传回京中的累积已几十近百份。”
“先定王的这一份,与殿下病情的相似程度,超过其中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