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丹娘
翌日, 惠风和煦。
晨光熹微,一夜涤尽纤尘,雪苑之中,昨日俗世欢娱尽消, 只余如生仙境的恢弘巍峨、皇家雍华。
宫侍来来往往, 井然有序, 分明与皇城宫中并无不同,却因景致之美,仿若神殿仙侍。
主殿尤甚。
只是其中的人, 到底只是人间人、人间事,生老病死、俗世烦忧、八苦十难,日日寻常。
寝宫之中。
殿门轻响, “殿下,谢将军求见。”
谢卿雪正气恼地为某位帝王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上药, 闻言没好气来了一句, “昨日信不是送去了?”
鸢娘默了下,眼观鼻鼻观心,“回殿下,是已送去。”
谢卿雪深吸口气,瞪了眼还对她笑的某人, “先请到偏殿吧。”
鸢娘退下去, 谢卿雪上好药,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抬手, 摁上他弯起的唇角,向下拉。
无声以口型警告:再有下回你试试。
唇边的弧度可以弯下,眸中的笑意却掩盖不住, 长臂一伸,便轻松将皇后揽住。
谢卿雪正要起身,他一收紧,她被箍得直接坐下,后背撞上劲实宽阔的胸腹。
她还未恼,他的声音就到耳边,委屈不满:“卿卿不是说过,要带我一同?”
谢卿雪:……
“那私盐一事谁去?”
帝王十分理所当然:“自有太子主持大局。”
听听,这像是皇帝能说得出口的话吗?
“况且,那提供线索之人乃世人所称天后门生,卿卿难道舍得不召见一面?”
说起此事,还是她昨日行酒令时发现。
当年女子书院出身之人,论起才华或许比不上当世大儒,区区行酒令却可句句入册。底下行完一轮便会送上一册,谢卿雪翻看之时,留意到其中一人所作诗句颇为特殊。
也无甚复杂,只用了简单的藏头诗,明晃晃以谐音藏了四字:定州私盐。
不待傍晚,那名女子欲传递的消息便至太子处,子渊简单处理后上报。谢卿雪和李骜心中有了数,命他们先尽情尽兴,旁的事待今日再行处置。
于是才有了今日晨起这遭,若非突然有人求见,他们本要一同前去的。
两桩事碰到一起,最便宜的自然是一人去一边,偏某人不愿,硬要一同。
私盐牵扯甚广,短时间内难出分晓,子渊能力出众,她没有不放心的,若非此事牵扯当年书院学子及明氏宗族,她估摸着也就最多询问一二。
但他就不同了,这分明就是他分内之事。
难不成,以后但凡有类似的,他都要拉她一同不成?像什么样子。
谢卿雪睨他,“究竟是陪我,还是想不论何时何事,都要我陪你啊?”
绕口令一样的话,李骜敏锐听出其中微妙,忙道:“自是为践行向卿卿允下之诺。”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算他反应快。
将他揽她的胳膊挪开,起身。
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某人还可怜兮兮在原地坐着。
“怎么,不走吗?”
帝王面上一下阴雨转晴,两步跨上前,霸道牵上卿卿的手。
微凉的掌心被暖意满满包裹,亦有一缕溜入心间,将几乎有些僵硬的心敲出一缕缝隙。
她这才恍觉,无论面上如何,听到阿兄前来的消息,她内心,是有一分怕的。
这份怕,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
亦不想,竟还有这样的一日,会怕,曾经最依赖最信任的……阿兄。
下一刻,手被帝王放入另一只掌中,空出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身。
她侧首看他,他便顿住步子,轻轻一个拥抱,再抬步时,由他领她向前。
于是身躯不再单薄,心中亦不再惧怕。仿佛被他垫上了厚厚的垫子,哪怕真的摔下去,他也永远会第一时间接住她。
谢卿雪弯了下唇,主动抬步,跨入侧殿。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绯袍、身形干练的背影,似是听到动静,退至一旁低眉拱手,待帝后上座,方于殿正中行叩拜大礼。
一举一动,与这朝中每一个面圣官员都别无二致。
只是听到免礼,他久久,不曾起身。
直到上首皇后开口:“阿兄?”
谢卿冀这才起身,动作滞涩:“殿下。”
他还是没有抬头。
谢卿雪笑笑,告诉自己不应在意。
只是到底,心上有些空。
这样的的姿态,是她最熟悉的臣子姿态,身为皇后多年,她所见最多的,便是如此。
从他身上,她可以看出曾经兄长的影子,却,已有些认不出,这便是阿兄了。
十年,好似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锋芒,放在一众臣子之中,轻而易举泯然众人。
她主动问,亦是以皇后的口吻:“可是昨日的信有何不妥之处?”
好似她亦只做这一回信使,若非应下旁人,连这一回,也不会有。
“并无。”谢卿冀努力平稳,依旧止不住声线中的涩然,“昨日母亲已
然收到,只是明氏写来的寻常家书,并无特别。”
“如此。”谢卿雪颔首。
想来与她的这一封相差无几,至多口吻亲近些。
这样的信,说是家书,其实就是家族之间联系情感的往来问候。
依靠姻亲而成的关系,相隔半个天下,偶尔来些只言片语,不过盼着天子脚下之人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门远在定州的亲家,能多顾着些。
收到信的人多半会提笔回信一封,客气寒暄,告诉对方,没有忘记,明氏的忙,能帮的,自会出手。
谢卿雪身为皇后,这样的信件也只当作寻常的请安折子,回寥寥几字罢了。
想到此,又道:“给我的信中倒是提到了明瑜,吾本想着寿宴结束早日放她回定州,如今因着私盐一事怕还得缓些日子,不若,阿兄帮忙将她带回谢府,由母亲安置?”
谢卿冀拱手,欲应下,可尊称到口边,却怎么都说不出。
本是家事,若真的道出一句,谨遵皇后殿下之命,便再难收回。
谢卿雪自然看出,无奈轻叹一声,“阿兄……”
谢卿冀终于忍不住,抬眼,上前两步,看清妹妹如今模样的刹那,双眼迅速泛红,失声,“卿娘。”
谢卿雪亦有些哽咽,却压抑着。
起身,行到他面前。
仰头,像幼时许多次大病初愈时一样,红着眼,轻声问哥哥。
“阿兄,你并非不想,可为什么,这么这么久,你们,都不来看卿娘呢?”
不曾有控诉,只是单纯的疑惑。
又正因此,格外,锥心彻骨。
谢卿冀再绷不住,抱住眼前的妹妹,泪如雨下,“对不起,是阿兄对不起卿娘……”
谢卿雪的泪顺下颌滴下,很安静。
她感受着兄长已有些陌生的拥抱,没有回应。
好像,真的走到要她开口问的这一步,许多事,便已经晚了。
待阿兄情绪平稳些,她拿出手帕,为兄长拭泪。
“阿兄,今日,你是偷偷来的吧?”
“明瑜就在雪苑之中,你带她回去,便说,是宫中大尚宫受皇后之命,要你来雪苑接她。”
“皇家别苑不留外人,他们知道的,不会追问。”
谢卿冀心中愧疚几乎堆积成山,要将他整个人压倒。
他想说什么,想开口辩解一二,却根本无从辩驳。
妹妹如此聪慧,世间女子无出其右,出口字字中地,分毫不差。甚至连他的退路都想好,如此合情合理,只要他不说,父母永远不会知晓今日他求见之事。
但……
谢卿雪便看着他面色变来变去,看着看着,心生几分酸涩。
自小因为她,阿兄比旁的孩子懂事都早些,很小便知晓,要孝顺父母,关爱幼妹,这么多年来,待家人极好极好。
家人面前,他什么情绪都摆在面上,若外人见了,定难以想象,如此耿直、满腔赤诚,甚至一根筋儿的,竟是战场朝堂之上,以诡计著称的谢将军。
人们常说,谢府门庭之所以百年不倒,倚仗有二,其一自是宫中皇后殿下,其二,便是老当益壮的谢侯,及不输当年谢侯的谢将军。
没有宫中皇后,谢府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而没有谢侯和谢将军,谢府尊荣便如空中楼阁,只是个空架子。
少一个,都成就不了如今的谢氏。
再加上谢将军之子已在备考武举,虽比不上三皇子天纵之才,但放在京城之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少年武者,足以支撑谢府下一个三十年。
人们谈起时皆道,如此传承,怪不得名门谢氏得以绵延千年。
谢卿雪想起,幼时也是阿兄第一个说,说妹妹长大了便靠他的俸禄养着,他不要妹妹去旁人家受委屈,若他也老了,还有他的孩子。
那时,阿兄其实已然知晓,她这样的身子,每月每年,耗费的银钱是怎样的巨万之数。
只她还懵懂,问阿耶:“难道人长大了,就要去旁人家吗?”
阿耶瞪了阿兄一眼,哄她:“莫听你阿兄乱说,没有要去旁人家,卿娘是阿耶阿娘的掌上明珠,自要永远在阿耶阿娘身边。卿娘自己也想,对不对?”
她重重点头,笑开。然后被阿娘抱着好一顿亲,连声说着,我们小卿娘怎么这么可爱。
当时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还觉得,阿娘这样……有些可怕。
一旁阿兄呢,认死理儿,险些和阿耶吵起来,气得阿耶要打他。
她坐在阿娘怀里,拍着手,咯咯笑着看热闹。
如今想来,当真,如梦一样。
她看着眼前比当年的阿耶还要大上许多的阿兄,轻托住他的小臂。
“阿兄,你听我的。卿娘,不想阿兄为难。”
她不想,对上孝顺父母,对下说要一直养着她的阿兄,夹在父母和她之间,备受煎熬。
“阿兄,你信我。回去,也不要因为我,和阿父阿母吵,好不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此刻,泪成珠一样,颗颗砸在地上。
谢卿冀后退一步,双膝重重跪地,叩首。
谢卿雪被帝王揽入怀中。
她便放松地将有些发软的身子靠入,看着阿兄离去的背影,怔然许久。
“原来,连阿兄,都不知缘由。”
但此次见面,依然收获良多,起码,先前许多猜测都可一一推翻。
若是为谢氏门庭,阿兄不会是今日这样的反应。
甚至,阿父阿母极有可能是防着会有这样的一日,怕她从阿兄的表现中看出什么,才会守口如瓶。
再回想当年。
究竟是怎样的缘由,才会让一向忠君爱国、唯君命是从的阿父,在帝王逼问中,都不透露分毫。
甚至不惜为此,辜负君王信任,忍心整整十载对命悬一线的女儿不闻不问。
如此不同寻常的反应,都让她忧心,是不是……
“是不是我阿母……”她一下抓住他的手,“不对,若是阿母有恙,阿兄不会不告诉我。”
“……那究竟,是为什么?”
苦思冥想,抽丝剖茧,也毫无头绪。
李骜将她的手团在掌心:“卿卿真想知道,不若直接去问。”
谢卿雪蹙眉,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又顿住。
她之前默许纵容,甚至忍耐配合,不过是觉得如此合父母之意,是为谢氏好。
可是现在,明显与预想不同,如果背后,是有什么关乎父母安危的辛秘……
那她便当真一日不知,便一日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