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争吵
谢卿雪想, 她到底不是个有什么能往肚子里吞的性子。
撕开也好,起码酣畅淋漓。
但真的看到他这个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的子渊。
是孩子便会有调皮的时候, 那时子渊刚过两岁, 对万事好奇, 让做的不让做的都想试试,有时候明知不让做,还偏偏明知故犯。
闯完祸自个儿还都知道, 一见她便偷偷躲起来,怂怂地等着被教训。可教训完,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下回类似的时候还是管不住自个儿。
与现在的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当时的子渊, 是如何改正的来着?
是真的痛了, 懂了,再不敢了。
孩子太小时,道理总是之后方懂得,唯一能记住的便是大人的态度、与真正落到实处的教训。
某人虽然长大了,但这方面, 倒是比孩子还孩子。
“说。”
冷下脸的一个字, 让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帝王心颤。
谢卿雪看他的神情:“是罗网司吗?”
“罗网司戒律堂,你亲自罚了他,是与不是?”
这一记直球打得李骜神情空白一瞬。
“卿卿, 你怎么……”
他握住她的掌心生了汗,有些发凉。
谢卿雪:“李骜,我不瞎, 再高明的刑罚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更何况,这一项便是我当初亲手定下。”
只为折磨,不为伤身,是针对屡教不改的罗影卫。
没想到最后,不止这一项刑罚,几乎罗网司内所有,都落到过自己的孩子身上。
更荒谬的是,她竟然会庆幸。
庆幸是命罗网司动手,否则,若都如他打子渊那样,子琤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李骜,昨夜你是如何对我说的?”
帝王唇色泛白,却还是乖乖重复:“朕道,不曾惩罚子琤。”
“结果呢?”
谢卿雪看着他,眸中与以往皆不同,没有丝毫温情。
李骜拳头捏紧又松开,神情紧绷到青筋凸起。
“结果,我在罗网司罚了他。”
“因为什么?”
谢卿雪问。
李骜:“因为他忤逆不孝,私自前往定州海上,劳卿卿担忧伤身。”
谢卿雪猝然闭目,心口起伏,后齿根儿都在颤。
口中头一回道出如此冰冷的话,一字一顿。
“李骜,若是为我,就算罚,也应是我罚。”
“以后,你想做什么,口中莫扯上我,我自己介意之事,自己会做。”
李骜面色倏而惨白。
他这样的神色,谢卿雪只一眼便觉得仿佛心都被生生挖空。
猛烈的嗡鸣一晃,觉不出痛,只余空空荡荡的麻木。
扰得眼前发花。
她死死咬住牙根。
“卿卿……”
他抖着手来握她,神色脆弱惶恐,带着几分痛与怕。
他这样天地高山般的人,竟,还会有这样的神情。
谢卿雪心中隐隐有一个声音,近乎痛斥。
谢卿雪,你都在做什么啊,你怎么忍心……
魂魄悬在躯壳,快要挂不住一样,摇摇欲坠。
但她重重拂开他的手,力气重到掌心发麻,声如巨响炸在耳边。
“李骜,我知道,你觉得我身子弱,万事都要护着我、看着我,那些你认为我不该知晓之事,我便不应知晓。”
“你想以权立起一座高塔,让我活成你想的模样,但是,李骜,你凭什么?”
她冷笑:“你凭什么,以我作理由去惩罚我的孩子?”
顿了两息。
语气稍轻,显出几分刺骨的宁静。
“是因为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了,便该好好听话,接受你所安排的一切,最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知道,一辈子当个聋子瞎子吗?”
李骜几乎愣在原地,面白如纸。
抖着唇,“卿卿,我,我没有……”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侧颈青筋顶起薄玉般的肌肤,这一声撕破空气,重重掷出,几乎将自醒来某种说不出的憋屈全都喊出。
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咬牙,泪从泛红的眸中滚落:“李骜,我本不是这样,当初相看、成婚,我从不知晓如此多,我几乎就要认命,能活几时是几时。”
“是你,是你手把手地教我,让太傅都成了我半个老师,告诉天下之苦、百姓之苦,让我原本荒芜的心有了一整个世界。让我知晓,何为大爱,何为爱己。”
“是你亲手,将属于你的权力分给我,要我记住,夫妻一体,我是你最放心之人,要替你镇守好后方。”
“我也这样做了,我们相互扶持,坦诚相待,走到今日。”
“如果,你想让我只做个和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听话、以夫为天、从未生出这些贪念妄想的妻……你不该教我的。”
“李骜,你不能教会我兼听则明,广济天下,如今,又要亲手捂住我的眼和耳……”
她也想配合,她甚至试过……
浑身的力道随着心力一松,几乎就要溃散,可是谢卿雪不愿。
她死死撑着,以满含泪水、又冰寒如霜的眼,看着他。
李骜几乎失语。
想做什么,又被她的话语万箭穿心,钉在原地,无法动作。
回想起上一次,她同样问起子容,最后在他怀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那般脆弱又哽咽地问,为什么偏偏是她……
一瞬间,心口如锥刺穿。
近乎徒劳地,去拉卿卿的手。
“……卿卿,我只是,只是在意有关你的所有,只是不想你忧心,天下之事,我离不开卿卿的……”
他何时何地,有过这样卑微的口吻。
谢卿雪手攥紧,贝甲几乎掐入掌心,浑身力气抗拒着,不想让他分开指缝,不想十指相扣。
“这便是,你如此做的借口?”
帝王启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他看出她在强支着,膝行靠进,一拉,将她圈入怀中。
竭力稳住声线,喑哑着喉咙:“卿卿,你不要想这些,身子受不住的,听话,好不好?”
“听话?”
谢卿雪面上神情似哭似笑,她也着实没什么力气,这一刻,几乎恨透了自己这具孱弱的身子。
让她想挣,却无法挣出。
为什么,他要抱她,她就得由着他,任着他?
不愿之事,也,不得不愿。
“李骜,你说的。”
勉力挣开些,看见他的面容,“你说,要我听话。”
李骜被她堵得心口闷得快要炸开,又全然无法说什么。
谢卿雪的泪随着笑滴滴落下,“好,我听话,我以后,学着听话。”
“那陛下,你松开我,可以吗?”
李骜不敢不松,可是松开,好像便真的失去了。
不敢松开。
焦急地找回声音,扶着她的肩,胡乱解释,想要她收回说出的话,“卿卿,子琤本就抗旨不尊、不守宫规夜闯宫门,更险些错过卿卿生辰,让卿卿因此日日忧心……他不顾己身让父母跟着受累……”
“父母?”
谢卿雪笑了,讥诮,“你身为父亲,可曾真的忧心过?”
心间有些疲累,吵个架,他还能吵回去。
让她又记起一遍他对孩子的冷漠。
每一个字,都透出刻骨的倦意。
“既然不曾,你又有什么资格,以此罚他?”
“我知晓,你是君父,手中之权天下之最,要做什么无人敢置喙。”
“要不,李骜,你将我身边所有熟悉之人,都换了去,好不好?”
她脑海中前所未有地冷静、清明,而这,也确确实实,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唯一能两全的方法。
只是,情绪与理智撕扯,泪如珠,安安静静地顺下颌流下,那么苍白、脆弱。
声音很缓,很清晰,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你……将我所有耳目皆斩断,我就不会知晓你在骗我。李骜,要做,就彻底些,好不好?”
“你不能一面口是心非,言行不一,一面又让我可以轻易知晓所有想知晓之事……我受不住的。”
可是眼前他的神情,又仿佛,痛不欲生的,是他。
谢卿雪探手去抚他的泪,想安抚地笑,却怎么也笑不出,“不要哭,我愿意的,真的愿意。”
这么多年,他们相知、相爱,心都融在一处,生命相连,亲密无
间,亦,那么了解彼此。
所以谢卿雪知道,他是真的想,却又矛盾地不忍心,魂与灵撕扯着,最终不伦不类。
既然如此,她便帮他一把。
她愿意剪断翎羽,困在方寸之间,每日里只有他,和偶尔过来的孩子们。
她做得了与帝王并肩、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也能做被权力圈养起的一束花叶。
安安静静、不争不吵,无法阻止所有他一意孤行之事。
只要他安心,只要,他再不要在深夜惊醒来探她的鼻息。
……不要整夜梦魇,仿佛永远有一部分,被困在另一个残忍荒芜、孤身彻骨、再寻不见她的世界。
李骜兀然攥住她的手。
掌心湿漉漉的,炽热如岩浆。
望着她的双目赤红,粗喘的气息在抖。
“谢卿雪。”
他一字一顿,唤出这个不知多久不曾唤出的,名字。
生疏到,如是从刻在心口的血肉里,生生扒出。
“只为一个子琤,你便要这般说,这般将朕的心,掏出、撕碎吗?”
谢卿雪怔住。
浑身泛起凉意。
“你分明知道,朕永远,不会这般待你。”
“……是啊,我知道。”谢卿雪扯了下唇,苍白无力。
手腕被他攥得痛极,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成齑粉。
于是她便知道,他的心绪起伏,究竟是多么得大,大到都忘了,这样会伤到她。
“可是,郎君,”泪汹涌,她像当年尚不知事的小娘子,在最最亲近之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委屈痛哭。
“曾经我也知道,哪怕天下人都欺我瞒我,因为这副身子看不起我,唯独你不会的。”
他会永远对她坦诚,赤诚炙热,永不会变。
那现在,究竟是为什么……
“卿卿……”
他又将她抱回,不住地唤着,“卿卿,卿卿,卿卿……”
那么那么多声。
曾经,他对她有多好呢。
是遇见他之前的她,从不敢想象的好,近乎极致,让她觉得,再多词汇的堆积,都道不尽万分之一。
她因着自己的身子,万事总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不知想过多少次,若是真的有一日大限已至,如何安排自己的后事,如何让父母兄长不要太过伤心。
她因为总也好不了、近乎没有希望的病痛,不知多少次想到死,又不知多少次,因为这样的想法谴责自己。
自从遇见他,她从来阴云密布的人生迎来炽烈的光亮,他会给她的每一分绝望以希望,洞悉人心,耐心细心。
亦爱她所爱,痛她所痛。
那时的世道多不好啊,天下烽烟,遍地疮痍,那么多任帝王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
可是他对她说,天下自为己任,而他,定会予这天下以繁华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
这已是她从不敢想之事,可是,他还道。
要足国富民,让大乾威慑四方,有朝一日万国朝拜,四海归心。
并非中兴,而是国泰民安、开元盛世。
这样的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她都会怀疑,唯独他,她不会。
非但不会怀疑,更是万分笃信,如同毕生信仰。
这样的一代雄主,她不知多么骄傲,也不知多么幸福。
这繁华盛世,每一处,皆是他与她共同的手笔,她爱这天下,如爱他,爱他们的孩子。
她曾以为,这是他心之所盼。
可是今时今日,方知曾经,果真大梦一场。
但她还是愿意,愿意成为如今的他,想她成为的模样。
滚烫的泪从帝王眼中颗颗滴下,如被逼入绝境、挖心掏肺的困兽。
泪如血,声似刀割。
“卿卿,莫要逼我……”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在割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