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闻言,脚步一滞,柳眉微微皱了皱。
闻小姐……她怎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李亭鸢一时想不起来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去挑货。
不得不说,能与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户基本家底都很丰厚,从南方运来的绫罗绸缎也比平日里市面上见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鸢在他们卸货时,观察了几家,最终相中了一家陈氏商行的货。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同那东家交谈,反而是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等他们交完了货才上前去。
陈氏商行的东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眉目冷峻,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李亭鸢走过去对他行了一礼,笑道:
“方才瞧见东家在安排人卸货,便没有来打扰,东家此刻可有时间,小女子有些事情想同东家商议。”
那东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
“你是哪家商行的?我从未见过你,不知姑娘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笑道:
“我的绸缎铺子在京城,这次来泾阳,是想来寻求合……”
“姑娘另找他人吧!您的生意我们不接!”
李亭鸢话未说完,陈氏商行东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
李亭鸢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不由愣了愣,还要再说,那陈东家已经转身去招呼着自己伙计拴船绳去了。
那陈东家声音粗放,方才两人这么一出周围人都听到了,纷纷朝她瞥过来异样的目光。
李亭鸢站在原地,捻了捻袖口,神情有些尴尬。
“主子,姑娘好似在陈泰那里碰了壁,可否要我出面去牵个线?”
崔吉安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坐进车里,隔着车帘暗自观察。
崔琢阖眼靠着:
“不必,先由她去。”
崔吉安诶了声,才要坐回去,又听崔琢淡淡道:
“你继续看着,若确有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似是思忖了一下,缓缓道:
“若确有需,也不是不可出面。”
崔吉安面色古怪地偷偷瞥了崔琢一眼,支吾着诶了两声。
转过身去挠了挠头——那主子这意思,到底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李亭鸢在原地等了会儿,等到陈氏商船彻底停靠好,陈泰吆喝着让众人去吃饭,她才又上前。
“这位大哥,我来此寻找商家……”
“都说了不行不行!你怎么还不走?!你……”
陈泰不耐烦的话说到一半,待看清李亭鸢的样子时,噎了一下,眉毛都拧成了个川字,不可思议道:
“不是,姑娘,这生意做不成就做不成,你哭……”
他一个大男人,看见娇滴滴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似是不知如何应对,脸都急红了,哽了哽:
“你哭什么啊?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一样!”
李亭鸢用帕子沾了沾眼尾,视线在帕子底下偷偷往四周巡视了一圈。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朝这里聚拢,她抽噎声更大,抽抽搭搭道:
“我本诚心来寻求合作,但生意看得是两厢情愿,东家与我没有眼缘倒也无妨,只是……只是……”
她说着,似乎伤心极了,哽咽得说不下去。
周围人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那陈泰面色更窘,急道: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咱再商量嘛!”
李亭鸢垂眸拭泪,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她假模假样地又抽泣了几声,才渐渐停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只是我此次前来,在半路便与家兄走散,在来码头的路上,荷包又被人偷了,如今身无长物,眼下连吃朝食的银两都没,我、我……”
陈泰一听是这事,也不由同情起这个姑娘,不过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嗨了声,自胸前摸出一锭银子:
“姑娘直说便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钱姑娘拿着去买吃的并路钱,不用还了。”
李亭鸢望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却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头,嘴一撇一副又要哭了的样子。
陈泰看得头大。
他料定这姑娘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方才哭也只是没钱吃饭,再提旁的要求定不会太离谱。
于是急忙摆手道:
“停停停!你说你还要干嘛,只要你别哭,什么都行!”
李亭鸢一听,唇角笑意险些压不住,硬是缓了缓才摆出一副怯怯的模样,道:
“我孤身一人有些怕,可否同东家和您的这些伙计一起去用朝食?”
陈泰脸色一变,吃惊地看着她:
“可你一个姑娘家……唉唉,行行你先别哭……”
崔吉安一直在马车里观察着李亭鸢的一举一动,见她抹眼泪,他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朝自家主子看过去。
崔琢还是方才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淡漠的神情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前一日夜里主子就看了一整宿的案牍,昨夜又连夜策马赶到泾阳,此刻怕是没什么精力管李姑娘的事。
崔吉安摸了摸鼻尖。
正当他调转回视线打算再继续观察观察的时候,却听崔琢突然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哭了?”
崔吉安眉心一跳,回头却发现自家主子压根儿连眼都没睁,还是方才那副样子。
都不知道哪只眼睛看到的。
崔吉安心底疑惑,嘴上却恭敬回道:
“是、是哭了,主子要不要去同……咦?”
崔吉安话说到一半,突然猛地瞪大眼睛,“这、这姑娘怎么跟着陈泰他们走了?她这……”
崔吉安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身后一道犀利沉冷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
他陡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家主子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正越过自己直盯着窗外。
周遭气氛刹那间冷凝了下来。
崔吉安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觑着崔琢的神色,自以为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问:
“主子,是否需要让萧云跟上?”
崔琢冷冷盯着窗外李亭鸢的身影,手底下捏着茶杯摩挲了两下:
“不用。”
崔吉安点头,“那我们就候在此……”
“我亲自跟着。”
崔吉安:“……?”
李亭鸢第一次跟一帮五大三粗的男子们一起吃饭,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所幸那饭馆离码头不远。
二三十个男人一进去,呼啦啦就几乎将那间不大的饭馆坐满了。
那掌柜似乎早就同陈泰他们熟了,拿着菜单过来,看见陈泰身旁竟还跟着个小娘子,吃惊地哎哟一声,笑道:
“这次出来还将小夫人带出来了?”
陈泰脸色有些黑,不等开口,李亭鸢先出声解释:
“我是来同陈东家谈生意的。”
“哟!那我该打,可是误会了……”
掌柜笑着从伙计手中接过一碟卤牛肉放在桌上,“这牛肉算小店送的,就当赔罪了。”
掌柜一走,陈泰无奈看向李亭鸢:
“你说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非要跟我们来,也不怕旁人误会。”
李亭鸢抿了抿唇,嗓音弱弱的,但说话的语气又毫不退让:
“旁人误会是旁人的事,我是来同东家……”
“行行行!”
那陈泰一路上也被她烦得不行,更何况人都已经跟到这了,此刻都坐着吃早饭,谁都跑不了,便干脆道:
“那行!你说说,我为何就一定要同你做这桩买卖?”
李亭鸢一听有戏,眼神一亮,身子不由倾向陈泰身旁。
正要说话,忽感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寒意突然窜起。
她下意识往后一看,就见崔琢正坐在这间铺子的一角,正神色沉冷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打了个寒颤,趁着陈泰几人不注意,讨好地对崔琢一笑。
随后不等他回应,她又极快地回过身,挪动椅子往那陈泰跟前凑了凑,干脆留给崔琢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影。
“……”
崔吉安压着气息,将一碗粥递上来:
“爷……”
崔琢将碗接过来,眼神却定在李亭鸢身上。
崔吉安吞了下口水,小声提醒:
“爷,再不喝就凉了。”
崔琢压了压眼帘,这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搅了几下汤勺。
就在崔吉安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忽听“笃”的一声,崔琢把碗往桌上一掼,蹙眉道:
“粗茶淡饭,如何入口。”
崔吉安算是看出来了,主子这是嫌姑娘在男人堆里谈生意,有辱崔家的门楣呢!
他为自己这个发现,在心里狠狠把自己夸了一通,而后笃定道:
“主子,属下去将姑娘唤回来,这等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营生,还是属下出面比较合……”
“不用。”
崔琢打断他的话,眼神重新落回李亭鸢的背影上。
半晌,冷笑一声:
“就让她去谈。”
崔吉安:“……”
真谈了您又不乐意。
那边李亭鸢总算问出了陈东家不愿与她合作的原因。
原来陈氏商行一直以来合作的都是有信誉的百年老店,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出来谈生意,陈东家认定她背后的生意定也不大。
李亭鸢回道:
“东家此言差矣,姑娘家出来谈生意又如何,东家码头里停的那一船货,可不多是卖给了姑娘家?”
陈泰叹了声,跟她坦白:
“实话同你讲,你那店铺规模太小,若是做不好,砸了我陈氏布行的招牌怎么办?姑娘还是从你们京城找一家供货的铺子足矣。”
“那东家不妨先听听我的想法?”
见陈泰似是对她的话没兴趣,李亭鸢不得不抛出杀手锏:
“东家可是一直想挣过那金玉布行,挣得你们在金陵的布行行首之位?”
陈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并未否认,李亭鸢心下松了一口气:
“旁的经营理念我不同东家赘述,只两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
“这第一点嘛,据说东家在别的铺子都是先铺货,后结款,若是碰到对方资金周转困难,有时候款项拖欠两年都结不出,但那些又都是老主顾,东家也没办法。且刨去运输、人力等成本,据我推测,陈氏商行到手的利润只有一到一成半。”
陈泰第一次正视了她一眼。
做这一行,料子贵贱、市价多少、成本几何等账目几乎都是透明的。
他也不同她打马虎,笑道:
“你这小丫头知道的倒是多。”
李亭鸢笑得有些腼腆:
“而我的店铺,可提前在掌柜处储值——”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泰问。
“错!五万两!”
李亭鸢面上笑容不变,实际上藏在另一只袖子里的手早已布满冷汗。
昨日她盘算了那玉琳阁的账,那钱早都被钱掌柜转移了,哪里拿的出五万两,便是五千两都吃力。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她,气笑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姑娘,我还要正经做生意,时间紧得很,没事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啊……”
李亭鸢悄悄把手心的汗摸了摸,笃定道:
“我能说可以那自是可以!东家怎还不信人?”
陈泰放下碗,看向她,“那你说说,是怎么个章程?”
李亭鸢一听有戏,放下举起的手,坐正清了清嗓子,道:
“这若是储值五万两,相当于提前结款给东家,东家亦可用这些钱放贷或是再投入生产,这样对于东家便宜,那么我便最多只能匀出一成的利润给东家。”
瞧见陈泰皱眉,李亭鸢急忙道:
“不过还有另一种,我在东家这里储值五千两,除了给东家一成的利润,之后我所盈利的额外一成还会返点给东家。”
“要知道,我的店铺可不单纯只售布匹,定制成衣、绣娘的工艺这些溢价之后的利润,我都是会分给东家的。另外,我的货也不一次要完,东家可分批给我出货,成本延期兑付,对于东家来说又是一笔利润。”
李亭鸢顿了顿,又道:
“当然……若是这五千两的货在半年内没消化完,或是东家觉得我砸了您的招牌,随时可以撤货,储值的余额我只要回一半。”
陈泰听她说着,眼底从开始的疑惑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同桌的其余人也从一开始的听热闹,都纷纷放下了碗筷,朝她看来。
陈泰看了她几眼,忽然指着她笑道:
“你呀你呀!你这丫头真是胆子够大!不过也倒是心细,分批给你货,倒也省了你的库存成本,而返点给我更是将你我利润捆绑,保证了我们给你的货必须上乘。”
被他戳穿,李亭鸢也不觉得窘迫,反倒心里松了口气。
却听那陈泰又道:
“但我如何相信你?你这店铺小,将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们陈氏布行的招牌可不止你那区区五千两能抵得啊。”
陈泰说完,李亭鸢这才忽然又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人。
连带着后背那凉飕飕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假装不曾察觉那人的目光,笑着对陈泰道:
“不知东家可否听说过镇国公世子、户部侍郎崔琢?”
这边崔吉安正喝了口粥,闻言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险些将口中的粥都吐了出来。
而在他身旁的男人,虽没什么反应,但手底下攥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嘴角嗪着一丝沉沉的冷笑。
崔吉安擦了擦嘴,再不敢喝粥,放下碗跟着往李亭鸢那边看去。
陈泰听她提起崔琢,神色一下肃穆了不少。
他常年往这码头来往,焉能不知这码头是崔家的产业,还仅仅只是崔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在打理。
而那崔家世子执掌崔家偌大家业,年纪轻轻又是天子重臣,且文采在整个东周都与薛清鸿薛大儒比肩,他想不知道都难。
从前他便儒慕崔世子,只是苦于身份低微没有机会前去拜谒。
陈泰严肃地看向李亭鸢,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崔世子的名声我等自然是如雷贯耳,敢问姑娘……同崔世子认识?”
“不认识。”
李亭鸢脸上笑意盈盈,回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