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自家主子丰神俊朗的侧脸,一个莫名而又大胆的想法在崔吉安的脑中倏然闪现。
打从那日崔琢给了李亭鸢那本册子,她这几日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埋头在案牍中。
偶尔出府一趟,也是去找李怀山,同他一道回忆从前父亲的所说所为,看看是否能从里面寻出点证据来。
直到五日后,她终于在谢时璋接触的那些人中锁定了两个可疑之人。
——一个是当初他爹的顶头上司,工部侍郎周衍,另一个却颇为令她意外,是父亲的堂兄,如今在吏部任职。
李亭鸢拿着那些整理出来的证据链,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
她甚至等不及晚膳过后,一听芸香说崔琢回府了,就迫不及待带着东西去了松月居。
李亭鸢进到松月居院子里的时候,并未看见崔吉安的人影。
她心中着急,又一心牵挂着待会儿怎么同崔琢说,一不留神拿着那些册子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兄长,我找到……”
她的语调又急又轻快,只是话才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一只脚踏过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间里的男人身穿一身雅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纤薄柔软的料子几乎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紧实的肌理和宽肩窄腰勾勒的分毫毕现。
每一处都充满成年男人的张力与压迫感。
松姿鹤骨的男人听见动静,朝门口看来,盯着她的眼神里那份疲惫和慵懒还未来得及彻底散去。
崔琢见她还在呆愣,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他说话时胸腔微颤,滚动的喉结上,那道微小的牙印儿在白璧无瑕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要一直看下去么?还是——”
崔琢挪了下脚步,正面面对着李亭鸢,眼神微眯,唇角缓缓勾了起来,语气戏谑:
“妹妹打算亲自替为兄更衣?”
李亭鸢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脸颊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语气磕绊地道了声歉,连眼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有谁在后面追赶一般,慌不择路地跑出了门。
直到在拐角的回廊里停下,冰冷的空气浸入鼻腔,她才觉得自己的血液没那么沸腾了。
李亭鸢怔怔坐在廊下的长椅上,缓了好半天,不自觉想起方才崔琢的样子。
她几乎从未见过那样的崔琢。
——戏谑、慵懒、游刃有余,充满进攻性,像狼一样。
可她又觉得,好似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分明内心里不那么光明磊落,不那么重矩清正,却越是要用自持和端方来伪装那个真实的自己。
让所有人都觉得崔家长子光风霁月,言出法随。
世间人以他为东周礼仪的表率,将他的言行举止奉为圭臬,但他其实不必循规蹈矩,因为他就是规矩本身。
李亭鸢下意识往崔琢房间的方向看去,一时间又想起三年前那夜的他。
也是那般强势、掠夺、甚至……带着一丝恶劣的亵玩。
所以崔琢真的就是他自己所表现出来那样的渊清玉絜吗?
李亭鸢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跳动得太过剧烈。
她不敢再想下去,深深吸了两口气,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册子,企图将注意力分散。
过了好久,她才平复下来。
崔吉安恰好也出来找她,她便随着他一道重新进了屋。
房间里,崔琢早已换好了一身水蓝色常服,衣襟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领口和腰间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到无暇。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肩背挺直,修长有力的手中端着一杯茶,轻轻撇开上面的浮沫,一举一动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端方的国公府世子爷。
看不出一丝方才的痕迹。
李亭鸢指尖微颤,视线注意到他拇指上的扳指早已不是之前那枚。
她轻轻抿了抿唇,率先开口:
“兄长,我查到了一些证据。”
“关于我父亲那桩案子。”她补充道。
“说说。”
崔琢放下茶杯。
冷清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杯盏相撞的声音,李亭鸢的心脏随着那一声轻轻一颤。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仿佛方才对她戏谑相对说出那番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在他的视线扫过来的同时飞快垂下去。
“我回忆了父亲当年说的话,又结合兄长给我的资料,最终锁定了两人——工部侍郎周衍和吏部员外郎李文正。”
“李文正?他可是你父亲的堂兄,为何会怀疑到他?”
崔琢的语气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不过听他的语气,李亭鸢觉得他应当早都知道是这两人,却宁愿将问题抛给她让她自己找答案。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对他是什么情绪,是感激他将事情的处置权留给她,还是愤怒他明知故问的愚弄。
李亭鸢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摆,这是她烦躁时惯有的动作。
停了片刻,她才顺着他的话回道:
“父亲若是倒台,便看谁是既得利益者,即便是亲人,也保不齐有趋利避害的一日,况且李文正此人……”
李亭鸢的话蓦地断在了这里。
数年前那个逼仄潮湿的夏天浮现在脑海中,一些令人作呕的回忆让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戛然而止的沉默仿佛敲到一半的钟,沉闷的响四散开来。
崔琢轻点桌案的手指一顿,视线落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而后缓缓望进她隐忍的瞳眸里。
他的眼神猛地一黯,唇角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坐直身子看向她。
“李亭鸢——”
他唤她,语气不怎么好。
“说下去。”
李亭鸢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闻言眼睫一颤,死死掐着掌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人可疑,兄长若怜惜我失去至亲,能劳烦您派人去查一下,我已是感恩戴德。”
崔琢因她这句话,神色更冷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微不可察地突了突。
但他什么都没再问,只是绷着下颌,静静盯着她。
那目光低沉而锋利,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威压。
过了良久,崔琢淡淡收回了视线,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静:
“你父亲一案牵涉朝堂的另一桩案子,此事我定会去查。”
李亭鸢依旧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低低屈膝对崔琢行了一礼。
低头的瞬间,她的眼圈泛红,眼睫上已隐隐沾上了些许细碎的泪珠。
崔琢盯着她,眼神幽沉如晦。
“我给你的那柄匕首呢?”
他突然问她。
李亭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带着鼻腔的嗓音回道:
“在我房间里,兄长需要么?我去拿。”
那日从倚月楼回来后,第二日崔琢就将那匕首重新让崔吉安送了过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匕首的一瞬间,李亭鸢就知道那件事他已经解决了。
“不必。”
崔琢淡淡道:
“记住,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崔琢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语气也漫不经心。
可听在李亭鸢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积攒在眼底的一滴泪再也没忍住,顺着晕红的眼角滚落。
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兰露未干的小脸显出几分脆弱。
不过很快她就将那滴泪拭去,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定定望着崔琢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对他道了谢。
崔琢微微蹙眉。
直到李亭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冷意笼罩在崔琢周身,他搭在桌案上的手已是攥得骨节青白,几乎用尽了所有冷静。
许久,男人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嗤笑。
李亭鸢回去后那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满是那个十一岁那年的夏日。
那时候父亲尚未入仕,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们一家子还在京城几十里外的李家村里居住。
那日父母带着弟弟去镇上看病,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午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动,她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兴冲冲跑去开门。
然而房门一打开,门后却是伯父李文正那张醉醺醺的脸。
李文正身上沾了浓厚的酒气,看向她时的目光也不似平日里的慈祥,反倒多了几分像野兽一般的贪欲。
李亭鸢当时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本能让她心里生出恐惧。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文正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回来,随手扛进了最近的柴房中……
李亭鸢在梦中挣扎、大叫,绝望几乎将她吞没,可她的嘶喊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人能来救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梦境的最后,李亭鸢不知从何处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她毫不犹豫地用它狠狠刺穿了李文正的胸膛。
鲜血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匕首的手柄上,刻着“明衡”两个字。
明衡……
崔明衡……
崔琢……
“姑娘、姑娘……”
忽然,耳边出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将李亭鸢从泥沼般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刺目的烛光,李亭鸢将手背搭在眼帘上,这才看清芸香正弯身用温帕子替她擦拭脖颈。
李亭鸢细细喘息着,胸脯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下来。
“姑娘梦魇了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李亭鸢顺着看过去,竟是芸巧端着一个碗盅进来了。
“芸巧?”
李亭鸢苍白的唇翕动,嗓音沙哑。
芸巧眼眶一红,端着碗上前来,跪在床边:
“姑娘先用一些安神汤吧,世子准许奴婢回来伺候了,多谢姑娘在世子面前替奴婢美言。”
李亭鸢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在崔琢面前替芸巧求过情,但她那几句话人微言轻,她从不认为崔琢会是因为她的话而放了芸巧。
她盯着眼前的安神汤,脑中不自觉浮现今日白天崔琢的那些话。
崔琢定是察觉了什么。
这安神汤是他命人送的,而芸巧,他将功劳都归结在她身上,就是为了芸巧对自己忠心。
安神汤在烛光下微微晃起一圈圈波纹,李亭鸢觉得自己的心底也漾起了涟漪。
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如藤蔓般疯狂滋长,随着每一次呼吸不断加深。
喝下安神汤后,下半夜李亭鸢睡得格外沉,再也没有那些恼人的梦境。
翌日午时过后,张嬷嬷带着两个宫装打扮的妇人来了清宁苑。
张嬷嬷说,过几日崔夫人要带着她一道进宫,世子特意请了两个宫中的老人来给李亭鸢教授宫中礼仪。
张嬷嬷笑道:
“这两位嬷嬷一位姓仇,一位姓钱,这几日就在咱们崔府中住下,专门给姑娘您一人教授礼仪,姑娘可得用心学着些。”
李亭鸢闻言内心不无震惊。
她再如何无知,也知晓宫中的老人尤其德高望重,有些甚至比刚进宫的嫔妃还要架子大。
也不知崔琢是请的哪宫的宫人,又是如何将人给请出来的。
李亭鸢暗自思忖着,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对两人行了礼。
那两位嬷嬷也给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张嬷嬷走后,教学便正式开始了,钱嬷嬷根据这几日的时间,将学习内容简单做了规划。
李亭鸢拿到规划单的那一刻,眼前便一阵阵发黑。
这强度,便是刨除吃饭睡觉的时间,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怕是都学不完。
钱嬷嬷瞧她脸色不太好,安慰她道:
“姑娘莫要担心,虽然宫中规矩繁多,但姑娘只需学习一些基础礼仪,做到在殿前不失仪即可,至于旁的规矩,姑娘若是实在想学,奴婢也可以按姑娘的意思添加进去。”
“……”
李亭鸢一把将规划单收进怀中紧紧攥着,生怕钱嬷嬷再反悔似的,对着她笑得牵强:
“不、不用了,嬷嬷费心了,我们暂且先学好这些。”
“也好。”
钱嬷嬷道:“都不是什么复杂的礼仪,姑娘倒不必太过辛苦,只需每日卯时起子时睡,这可比宫中的贵人啊轻松多了。”
李亭鸢嘴角抽了抽,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直到这几日,李亭鸢才彻底意识到,在温饱和睡眠都无法保证的前提下,此前自己的伤春悲秋有多可笑。
连日高强度的礼仪训练让她几乎完全无暇他顾,每日只想尽快练完好早点睡觉。
饶是如此,她每日也从未能按照此前钱嬷嬷所说子时入睡。
两个嬷嬷还好,轮番着休息,但李亭鸢却没有休息的时候,经常一练就过了子时。
有时候李亭鸢也会觉得委屈,训练完后躺在床上委屈得掉泪,然而一滴眼泪还未从眼角滚落下去,她就已经累得睡着了。
这般练了七八日左右,李亭鸢才渐渐适应了这样的高强度。
而且因为辛苦饭量也增加了不少,不到饭点就饿得两眼发光。
如此一来,这几日下来她的脸色竟比从前更加健康红润了。
某日午后,她正在院中顶着一个盛满水的碗练日常站姿,忽然瞧见平日里一脸严肃的钱嬷嬷如变脸一般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意。
李亭鸢正诧异着,就听钱嬷嬷唤了声:
“世子,您来了。”
李亭鸢身子一晃,“咣当”一声,瓷碗摔在了地上,水花和玉瓷碎片溅得满到处都是。
李亭鸢和钱嬷嬷俱是一愣,不约而同瞧向地上摔碎的碗。
李亭鸢面色微红,神情带着丝羞愧。
钱嬷嬷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讪笑着对崔琢解释:
“世子,这……小姐平日里练习得极好,老奴也悉心教导,这次是个意外……”
崔琢随意扫过那些碎片,淡淡“嗯”了声,回看向钱嬷嬷:
“嬷嬷这几日辛苦,崔某都看在眼里,崔府备了上席,还请嬷嬷和仇嬷嬷一起移步前厅。”
这意思便是这几日的训练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说是去前厅用席,定也是备好了厚礼。
钱嬷嬷自然知道崔琢不是那种口是心非之人,他能说她辛苦,那就是承认了她二人的功劳。
钱嬷嬷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行了礼,又叮嘱了李亭鸢几句,转身走了。
“这几日如何?”
崔琢从钱嬷嬷身上收回视线,打量了李亭鸢一眼。
李亭鸢心里一紧,斟酌着用词忐忑道:
“嬷嬷教得很用心,亭鸢愚笨,也学了一二,不会在宫宴上丢崔家的……”
“我问的是累么?”
崔琢蹙了蹙眉,语气重了些。
李亭鸢一愣,怔怔抬头看向他。
崔琢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失控,但他神色并未变化,目光反而愈发直直凝睇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我是问你,这几日,累了么?”
这是一句兄长对妹妹再自然不过的关心。
但李亭鸢不知是自己心中有鬼,还是崔琢的眼神太过直白,以至于她在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暧昧。
她在崔琢的注视下,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般。
她匆匆垂眸,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回道:
“多谢兄长关心,起初是有些累,不过都已经适应了。”
“嗯。”
崔琢鼻腔里淡淡溢出一声,“收拾一下,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李亭鸢诧异地看向他,还不及问他是去哪里,就听崔琢又不紧不慢补充道:
“带身衣裳,要过夜。”
李亭鸢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到连表情都顾不上掩饰了,瞪大眼睛,唇瓣翕动了几下,“过、过夜?”
她原本以为今日他来,是要检验她这几日的学习成果的,过、过夜是什么意思?
与他……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