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苏梦枕问出他的第三个问题,是否愿意在金风细雨楼担任一个供奉,他可以随时来去,不受任何束缚。
供奉是客卿,不受风雨楼管辖,保持独立的身份,又有一个名头,足以应付关心他的兄弟下属。
戚少商未尝不知是招揽,却无推辞的理由。
毕竟,若无一个合适的说辞,诸葛小花肯定要劝他留下。
在诸葛神侯眼中,戚少商这样的人才,一旦重入江湖,必定要与官军作对,这是他身为重臣不愿看见的场景。但若是加入金风细雨楼,钳制蔡京一党,襄助苏梦枕在武林中立起一面正道旗帜,却是正中下怀。*
他沉思许久,答应下来。
这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没想到仅仅三天,汴京的暗流便汹涌至此。
青莲宫主为擒洪水重伤,蔡京就迫不及待地想去除心腹大患。
回到现在,暴雨倾盆的城楼。
戚少商加入战局,压力陡然减轻,罗睡觉号称人剑合一,也很难越过戚少商的痴剑。
多指头陀和龙八都来了。戚少商低声道,无情已经去助王小石。
苏梦枕缓缓点头,看向吴其荣:雷纯要你来杀我?
雨很大,连带着吴其荣的汗滚滚淌落,他不管怎么擦脸,脸上的水只多不少,只能放弃。
雷姑娘的目的,从来没变过。
雷纯赏识他,尊重他,托付他大事,送他精于跳舞的绝世美女。他愿意跟随她,为她效命,甚至不惜对付如今江湖第一大帮派的老大。
但此时此刻,他对付着苏梦枕,也理解了苏梦枕。
苏梦枕对钟仪的维护,和他为雷纯卖命并无多少不同。
他心底生出两分惺惺相惜,主动远离了城楼,免得两人交战波及到青莲宫主。
钟仪何尝不是美人。
不,这样的美丽,已然超乎了女人的美貌。
他不忍心伤害她。
苏公子,我只是要你的命。吴其荣唏嘘,我们下去动手,如何?
我不信她。雷纯是什么样的心机智谋,怎么可能安排惊涛书生在此,只为伺机杀他苏梦枕?他不信,也毫无疑问地判断对了。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凶光悄然而至。
这是一根奇怪的棍子,棍头尖细,以至于舞动起来的时候仿佛一条盘桓的长蛇。但因为攻势极其之凶,极其之恶,更像一条发狂的蛟龙,从夜幕的彼处撕裂苍穹,裹挟着无可睥睨的劲风,朝着端坐的钟仪砸了下去。
方巨侠悚然动容:朝天一棍!
朝天一棍,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棍势盘旋飞来,汹涌的内力蕴在长棍中央,连带周围的空气都被尽数吸进,城楼上方的雨水受到牵引,真真切切地凝聚成一条咆哮的水龙,在夜空中飞扑而下。
恍惚间,看客们产生错觉,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从天而降的一棍,要吞噬一切。
除了刀光。
美丽的刀光。
红袖刀的刀锋是透明的,刀脊才是浓艳的绯红,可此时此刻,整把刀都艳红得像最热烈的鲜血,挥洒出一片淡红的气雾,像雾蒙蒙的清晨,姹紫嫣红都被稀释成一团似有若无的香气。
咳。苏梦枕情不自禁地呛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迹从他袖中蜿蜒而下,蔓延到刀刃。
原来,不是宝刀入魔而绯红,是真的被鲜血沁红了。
这就是王小石劫法场的时候,一棍杀死张三爸的朝天一棍,世间大凶,名不虚传。
佝偻老迈的太监提着他的棍子,负手走出雨帘。
方巨侠涩然问:为什么?
小侯爷,心思很多。米苍穹也呛了两声,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口痰,含混道,但无论如何,他没有得罪过青莲宫,反而礼遇有加,钟仪让他经脉尽废,骨断人瘫,生不如死,巨侠忍得下,我忍不下,有桥集团也忍不下。
他何尝不知道,方应看图谋元十三限的功法,本身就心存他意,可他和小侯爷多年相识,他一直如同孙儿一般承欢膝下,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是一个太监。米苍穹平复气息,隔着雨水,身上的臭气也清晰可闻,可这些年的情分,不是假的。钟仪害我断子绝孙,我必定要为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