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鸣声声,夜枭飞过屋瓦。
北方的雨,和江南的不太一样。她重新起个话头,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梦枕配合地问:怎么讲?
她慢悠悠地开口。
北方的雨滂滂沱沱,哐哐当当,像英雄遭人背叛的布景,一点刀光,满室血红,肝胆却冰雪。南方的雨淅淅沥沥,点点滴滴,适合小舟从此逝,两忘烟水中。
蜀中的雨呢?
小寒山的雨安安静静,叮叮咚咚,一下就是一宿,适合弹琴。她笑,鹤影翠微,水汽蒸腾,我与狸奴不出门,你也在屋里睡觉。
苏梦枕拢紧大氅,笑了:好像是这样。
今天不在小寒山,寺也不是报地狱寺,但你还是要睡觉。
她铺平野草枯枝,做张简单的床,示意他早点休息。
苏梦枕摇摇头,只舒展双腿,靠着火堆小憩。
她盘膝坐定,垂拢眼睑。
雨声阵阵,天地都隔绝,时空的长度被模糊,韶光脉脉流淌。
她还在北宋末年的燧皇陵,却好像又去了八百年后的燧人陵景区,游客三三两。
水汽盈人,温暖的火光驱散湿气。
精美的陶碗被端起,露出一双遥远的眼睛,有人捻着颜料,聚精会神地在陶器上绘制精美的图案。
这又是几时呢。
过去、现在、未来,就此入梦中。
有人轻轻给她披上衣衫。
钟灵秀睁眼,见淡漠的晨光照入残破的瓦檐。
天亮了。苏梦枕说,动身么?
好。她伸个懒腰,蝴蝶似的起身,唉哟,时间过得真快。
离开章 丘,再往东去,路过沛县,就是兰陵,原本这里有台儿庄可参观,可惜年代错了,并不久留,转而北上,往泰山去。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车厢里,苏梦枕长久地凝望车辕上驾车的身影。
即便瞧不见她的神情,光听歌声也知道,她心情极好,或许从未这般好过。他不由再次起了规劝的心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她开口: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想出去闯闯,可在外面一直流浪,又会想家。
苏梦枕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痛快。
她不以为然:杨无邪有句话说得对,狗不嫌家贫,我也觉得这世道烂,可待得久了,却也不觉得多难,这大宋千万万百姓,谁不是这么过活?你要知道,最苦不过失乡人,能回家总比没有家好。
他哑然,半晌道:好罢,再说倒显得我狭隘了。
你心疼我。她笑,我知道的,我也疼你,好不好?
苏梦枕不作声了。
干什么当锯嘴葫芦。她头也不回地往里头砸一颗樱桃,我对你不好吗?
他不得不道:好,白天能不能不说?
就说。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就在车厢里,亲两下就不可收拾。
不过,出门十天,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到昨天才克制不住,也不容易。
而且,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花香浮动,与密室的滋味迥异,她也才发现,清亮的日光下,他的皮肤格外苍白,青色的血管也极明显,藏着几分特殊的色气。
算了算了,她也问心有愧,不说了。
钟灵秀转而道:现在是在山东境内,地头蛇就是神枪会孙家,对不对?
苏梦枕瞥她: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瞧瞧,一直听你说什么武林十三家,我一家都没瞧过。这是实话,但真实目的还是去搜搜神枪会的秘籍,和方巨侠给的对比一二,要是后者更好,那就当观光,要是孙家的更好,钟仪少不得再干点什么。
怎么个瞧法?
当然是悄悄溜进去,做回不速之客。
手艺都是熟能生巧,钟灵秀自忖再多来几次,就能做楚留香第二,他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她何妨做怪盗中的大魔头,侠客中的美少女。
他拒绝:我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你接应我。钟灵秀安排,我进去溜达一圈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