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气如潮水涌入他的身体。
受损的器官迅速修复,惹得才偃旗息鼓的病魔勃然大怒,立刻卷土重来。苏梦枕被再度来袭的剧痛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脖颈和手臂的青筋一根根浮现凸起。
疼痛太强烈,喉咙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还是强忍着难受与痛楚,拽下旁边垂落的帐子。
他不想她目睹自己最难看的样子,正如他不愿意看见她最香艳的模样。
她没有阻拦,只是慢慢坐下,靠着床榻,柔软的帐幔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辫子的发梢落在里面,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苏梦枕松懈下来,心神慢慢融化,直至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疼痛感已大为减轻,他努力睁开眼,隐约见晨光透入。
身体还在发热,但四肢百骸不再酸痛,只是虚弱得很,阴冷的内力蛰伏在经脉与丹田,不知为何变得乖顺许多。
他吐出口气,沙哑道:还在么?
在。钟灵秀撩开帐子,天快亮了。
你要走了?
这不重要。她若有所思,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先剧痛一下,然后慢慢变好了?
他点点头,病痛并非时时刻刻激烈,通常在她的真气修滋养过后,才会剧烈地抽痛,好像身体根本不愿意好起来,拖着他坠向深渊。
是我的内力刺激了你。钟灵秀客观道,我给你灌输真气的时候,没有抹去我的痕迹你知不知道,人的内力带着主人的精神烙印?
他拢起眉头。
平时毫无意义,因为很微弱,但你,你和它对抗的时间太长了,你的意志又特别强烈,我也是。
她能够通过真气感知事物,其精神印记自远胜常人。而这也是邪帝舍利中,残余的杂气能影响人神智的原因,历代邪帝的修为都不低,时隔千百年,已然残留气息。
苏梦枕单刀直入问: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钟灵秀坐在床沿,侧头道,还不明白吗?你没那么痛了,是因为它接受了我。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爱我,它是你的一部分。
苏梦枕怔住。
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这股阴冷的力量,你练不成红袖刀。钟灵秀轻拍他的手臂,苍白的皮肤下,热血在青色的血管汹涌地奔流,它摧毁你,也成就你,你视它为仇寇,但其实,它是你的一部分。
她感慨,你们不死不休斗了二十八年,它在你的骨血里,苏梦枕,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知道吗,每次你受伤,都有无数个小人前仆后继,为你止血、镇痛、修复。
他失笑:什么胡话。
它让你生病,也许是因为失控,等你能控制它,收服它,你就不会这样了。钟灵秀说着说着,开始抱怨,什么你就是金风细雨楼,你对这破楼比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多了,要我是你的身体,我也要造反。
苏梦枕很累、很虚弱、很难受,一时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她的声音让他振作:胡说八道。
他挣扎着起身:把你的水晶拿过来,我想一想。
等等。
她回到闺房,暗格里掏出战神殿里捞来的黄水晶。
刀出鞘,削削雕雕,拿红绳编好,丢他被子上:那个传了好多代,不好用了,这是新的,算我的回礼。
苏梦枕拿起被子上的刀穗,黄色晶体雕成桂花的形状,以红绳编结,晶莹透亮,似黄昏时分,玉池脉脉的水波,也像晚秋季节,桂花树飘落的最后一朵金粟。
很漂亮。他收下礼物,与枕畔的红袖刀放在一起,视线扫过她的手腕,什么都没问。
钟灵秀拍拍衣襟:在这儿,怕换衣服的时候丢了。
他抬首,慢慢露出笑意:我想也是。
呵。
你该走了。苏梦枕望着升起来的日光,初冬的天气,窗棂结满清霜,小石头已经回来了,他会帮我,我还有无邪、茶花、老刀、沃夫子,郭东神也尽心竭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还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金风细雨楼不会倒,我也不会。
安顿好体弱多病不能自理的便宜大哥,钟灵秀就正式开始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她已经摸清了李彦的行踪,这家伙是宦官,平日要在宫里当值,但晚上会在府邸花天酒地。休沐的日子,会和狗腿子们到处游乐,物色下手的肥羊,他的目标就是在京城的富商,网络罪名,把他们送进监狱,霸占家产,如果不幸对方有个漂亮老婆或者漂亮女儿,就会成为其禁脔。
除此之外,他还卖官鬻爵,军职明码标价,边境战事搞得乌烟瘴气。
这是他必死的最大理由。
但几时动手,怎么动手,钟灵秀没想好,也不准备谋划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