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也是人,他的行为并未脱离人类的基础模式,只是和常人有点不一样。
他的大脑习惯了痛苦,把痛苦划为舒适区,忍受痛苦的时候,他的内心却是平静的,同理,舒服在大脑的判定中是陌生的,引起他的警惕和抗拒。
而比起舒服,幸福就是更加遥远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她忖道,叔叔爱你,可不懂表述,他告诉你要收服山河,对你给予厚望,却很少让你感受到被他爱着,神尼很照顾你,可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没有对她撒过娇,你没有被母亲溺爱过。
钟灵秀看着他,心里漫起细润的潮湿。
病人的味觉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不喜欢吃饭,是不是因为别人觉得美味的东西,你其实味同嚼蜡?你连睡觉都要折腾,是因为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你有没有被人拥抱过,有没有被小猫小狗舔过手心?有没有人专门为你做过一顿你喜欢吃的饭?都没有,你的人生与幸福毫无关系。
你说错了。苏梦枕否认,我当然有过。
什么时候?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平静地说,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钟灵秀怔住,少顷,露出梨花绽放的微笑:为什么要一本正经说这样好听的话,再说两句?
苏梦枕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对我有一点对兄长的态度?
太不幸了。她耸耸肩,我从来不是真心把你当大哥。
他不可置信:什么?
她笑了,张开手臂圈住他,他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是她坚决的手臂。胸腔怦然作响,热意自心口蔓延至全身,他听见耳畔的血流,缓缓抬手。
终于紧紧抱住她。
她的身体比丝绵柔软,比炭火温暖,又不像丝绵,抱到后面只有空气,也不像炭火,靠得太近就会被灼伤。他从未拥住过这样的东西,记忆中寻不到任何痕迹,毕竟在襁褓时,他就被天下第六手所伤,无日无夜地痛苦。
母亲死了,苏家的女人都碾落成尘,他没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过,吃的也不是母乳,而是羊奶米汤,他缺少的正是人类婴儿本不该或缺的东西。
苏梦枕心想,她可能说得没错,幸福确实令他陌生,以至于无法分辨真幻。
钟灵秀收拢双臂,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他的皮肤瞬时紧绷,又颤栗着放松。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能摸到凸起的青筋,肩膀瘦骨嶙峋的,病态的消瘦令他脱了相。
唉哟。她叹息,这么久了,还是这样,平时有好好吃药吗?
吃了。
我给你的药,有用吗?
有。苏梦枕全身一共有二十多种病灶,由脏腑起,内伤更重,病变的五脏又影响全身筋骨,他骨头疼,关节疼,身上的痛楚数不胜数,现今终于好转一些,至少肌肉和骨头不再疼痛了。
钟灵秀松开他,绕到他背后,手掌圈过来贴住他的丹田:不能动。
先天真气长驱直入,瞬间分散成数缕真气,沿着十二条经脉走遍全身,仔仔细细翻捡一番肉身。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结构不同,稍微适应了会儿,好在内脏都一样,很快明确病情。
好消息,还没到癌症。
坏消息,感觉快了。
你的身体太差了,每次生病都是靠内力扛过去。她靠在他背上,思考对策,难怪这么多年,武功也没长进,你不能和雷损比啊,他在变老,你正年轻。
虽然这个江湖很变态,但年龄结构十分科学,三十岁左右才是武学巅峰。
三十到四十岁,是武功的黄金时期,和隔壁令狐冲、张无忌二十七八岁就退隐的情况截然不同。
烛光照出两人的影子。
苏梦枕慢慢覆住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有没有听我讲话。她勒紧他,你的病就棘手在这里,生病,靠内力抗,内力越强,病越重,继续生病。
我知道。
树大夫怎么说?
苏梦枕复述结论:保持下去就很好了。
果然。树大夫也不容易,那只能这样了。
钟灵秀按住他的小腹,先天真气转为坤卦,灌入他的丹田,沉淀为一抹幽凉的浓绿。苏梦枕学的是红袖刀,真气本就偏向阴寒,与他特殊的体质结合,反而把这门武功发挥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