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你起高楼,眼看你宴宾客。她回望夜色中的四楼一塔,眼看你楼塌了。
之后数日,苏梦枕养病,但照常处理事务,与各方人马会面、喝茶、谈判,忙得不像过年。
苏文秀昼伏夜出,偶尔半夜闪现白楼,和杨无邪聊些乱七八糟的,帮沃夫子找回他丢失的一对鹦鹉,试图砸开玉池的冰面钓鱼,用力过猛,湖面开裂,差点自己掉进去(装的)。
总之,忙忙碌碌就到了除夕。
黄楼惯例置下酒席,供楼中弟子享用,只是比起冬至的宴饮,成家的都与家人团圆去了,人数反倒不如从前。苏梦枕短暂露了一面,陪众人喝过两杯就悄然离去,知情者见了,竟也为他欣慰。
自老楼主故去后,还是三年来头一回有家宴呢。
这样的氛围甚至影响到了钟灵秀。
她坐在玉塔的阁楼里,望向上头供奉的灵位,苏遮幕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代的她死去后,清明冬至,父母和妹妹会为她扫墓吗?
他们是否还会想念她?或许不会,也希望不会。
幽暗的火星闪烁,她把三支线香插进香炉,转身走向楼梯。
苏梦枕正好从黄楼回来。
他解下斗篷,和她说:过来吃饭。
来了。
说是家宴,但只有两个人,也就坐一张小圆桌,四个菜,一壶酒而已。
钟灵秀不由记起初次来汴京,她才十岁,苏遮幕准备老大一桌菜,还有酒楼的名菜外卖,虽无龙肝凤髓,却也相当美味,再看看现在,唉。
是黄楼厨子做的。苏梦枕道,别挑挑拣拣。
那你多吃点。她拿起酒壶,往自己杯中倒一点,闻闻气味,居然是米酒,你的。
只有这个。他在黄楼喝的烈酒,空腹饮下,有些反胃,喝口热汤压一压肠胃的不适。
钟灵秀才不听,到楼下小厨房翻出一坛陈年花雕,放进温酒器热一热。
黄酒要热的才好喝。
有了酒,简单的菜肴也有滋味,何况黄楼厨子的水平不差,四道菜都做得颇有滋味,就是重油重盐,适合习武人士食用,不适合病人吃。
涮一涮。她给苏梦枕倒一盏温水,小时候明明挺挑的,怎么现在吃这么随便?
少年时期在小寒山,花婆婆做饭都给他单独做一份,清淡新鲜为主,还有一大堆忌口,这会儿到了汴京,身体更差,吃得却随意了,都不单独开灶。
苏梦枕一语不发,沉默地吃饭。
没有了家里人,谁会管他吃得称不称心,黄楼的宴席要有排场,否则客人会觉得轻慢,孤身一人,他也没精力关心这些小事,饭食能吃就好,没毒就好,还有什么可指望。
过了会儿,他才道:你小时候随心所欲,现在为什么装来装去,不累么?
装?她诧异,你指的谁?
所有。玉塔绝对安全,他也没有点明,不累吗?
你弄错了。钟灵秀转动酒盏,橙黄的酒液在瓷杯中摇晃,我没有装,这都是我,不同的我。
人无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想要分饰几角,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自我的不同面。
苏文秀有亲朋好友,情绪最丰富,是无忧无虑的她;小灵浪迹江湖,践行她一直憧憬的侠义精神,是心有向往的她;钟仪是问道人,想要超脱生死,追逐至高至远的武道终点,是临死前最不甘的她。
她们都是她的一部分。
人很复杂。
面对亲近之人,有无条件的爱护,便不讲道理,苏文秀因此有随性妄为的一面。
面对不公的事,有良知的人一定会有所作为,于是,小灵愤而拔剑,不惜亡命天涯。
面对生死考验,要勘破,也要执着,故而钟仪心无外物,全心钻研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