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冻僵在街角,像一尊粗陶捏成的人俑,被人无意一推就倒下,身无薄衣,也无铜板,只有野狗围绕不去,吠叫招来同伴分食。
往常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因青莲宫搭棚施粥,城内的乞丐流民都涌到了城门口,在热气腾腾的稀粥里,比往日多出三分希望。
但一缕热气在寒冬中能持续多久呢?
刹那的幻觉罢了。
邀买人心。雷损亲自坐镇破板门,见苦水铺的百姓陆续离去,不由冷下语气,青莲宫所图不小。
狄飞惊坐在楼上,垂落的目光刚好笼罩街头巷尾:无论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只要有举动,就一定留有痕迹,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雷损笑了笑,转着扳指问:她会来吗?
会。狄飞惊肯定道,架子摆得太高,与其跌落,不如放手一搏。
雷损喃喃道:终于可以瞧瞧她的底细。
狄飞惊的眼睑微微掀起,如同美人拨开水晶帘,明澈的眼神投向街道尽头:她来了。
雷损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下一刻,沉稳如他也不禁大吃一惊:老二,我莫非看错了?
没有。狄飞惊口齿清晰,她的确孤身一人。
是的,出现在长街尽头的人影只有一个。
青莲宫主钟仪。
她今天没有再穿宽大的道袍,反而做俗家打扮,白罗交领衫子,外罩月白半臂,系一条鹅黄两片裙,腰带是曾露过一面的水红绸缎,同样雪白的侧褶裤,裤脚下露出一双红色鞋履。
长发梳髻,戴一顶短帷帽,隐约能看见发间的丝冠,玉手持沉香佛珠,语气平淡。
雷损在否?
回答他的是负责破板门的分堂主雷滚。
他立在长街尽头:想见总堂主,先走到我面前再说。
钟灵秀扫过街边埋伏的普通弟子:三息内离开,不杀,留下,生死由命,三。
她开始报数,六分半堂的弟子一动不动,开玩笑,谁没听过狠话,为一两句威胁就跑,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二。她平淡地报数,与此同时,天罗地网已然展开,大量弟子抄起刀斧剑鞭,潮水一样向她涌去。
一。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钟仪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刃反射出太阳的微光,以迅雷般的速度穿过人群。
轻微的剥裂声响起,是鲜血涌出皮肉,泉水一样汩汩冒出的响动。
咚咚噗通。
拦在她面前的人还没有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就失去力量,软软地委顿在地,颈侧的血管喷溅出大量鲜血,使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生命力。
而这仅仅是一息的功夫。
好快的剑。狄飞惊已经立在窗前,甚至不惜探出身,也要将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强的剑术。
雷娇问:这难道不是一件事?
不。回答她的是雷媚,六分半堂的人竟然多数都在这里,只为窥探一个究竟,她的剑没有碰到任何一把兵器,也就是说,她在他们出手的刹那,就发现了他们招式的破绽,一剑封喉。
第一息,五个人倒下了。
第二息,又是五个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炮灰,长剑的寒刃绕颈,瞬间割喉而亡。
不是软剑。狄飞惊有条不紊道,是剑气。
普通长剑坚硬,如果仅凭兵刃的锋利杀人,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唯有剑气才能在一瞬间杀死四五个人。
第三息,涌上前的是配合默契的六名弟子,有人在前突刺,有人在侧干扰,有人在后方支援,可惜,他们的结局与前面的十个人并无不同。
钟仪的倩影如闲庭信步,倏忽间穿过他们身畔,长剑反射的日光在街边的窗扉闪过,随之溅开的就是一蓬蓬鲜血。
于是,更多的人朝她扑了过去。
一口气能杀五人、六人,那十人、二十人、三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