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的低咳止住,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切入话题:我来早了。
或许。就是来早了好么太阳才升起来啊。
但阁下并未约定时辰,今日之内,无有早晚。纱幕轻薄,晨光照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委地的长发,他稍稍皱起眉头,如果你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等。
她道: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很好,我也不喜欢浪费时间。比起雷损的谦逊和蔼,苏梦枕冷傲得让人吃惊,他加快语速,这次拜访,是为呈上谢礼。
他从茶花手中接过礼盒,略略推向重纱:因你一言,令数位英豪免遭奸臣残害,其中三位是我们的人,作为楼主,十分感激。
停了一停,又道,今后阁下有什么事情,只要不违江湖道义,风雨楼力所能及,定会尽力襄助。
他看向即将烧至尽头的线香,简单干脆:若无要事,恕我告辞。
钟灵秀:
真气裹住礼盒,破开薄纱,拽至跟前的妆台。
苏梦枕并非怀抱窥探之心而来,可要说他不好奇钟仪的身份,自是谎言。幽魅掀起一角,他不可能坐失良机,迅速地瞥向空隙,一睹真容。
漆黑的丝发垂落肩头,像乌鸦的羽毛,微光下也泛出锦缎似的光泽,与白玉似的脸容映衬,晕出朦朦清光。比起这样的奇景,再完美的样貌都该毫无意义,可对苏梦枕来说,恰恰相反。
他瞳孔快速扩张,交感神经激活,尽其所能地容纳光线,想要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帘子已经重新合拢,最后的刹那,他看见她扫过来的眼光,像神祇望下莲台的一瞥,清淡而疏离。
礼盒的盖子飞落,露出丝绒包裹的香料。
这是一块沉香,初时清甜如蜜,后转为幽凉,似乎不是国内的品质。
她拿起香料,指腹还未触及,便觉沁人心脾。
肯定是叔叔的珍藏。
慢走。檀香熄灭,香灰簌簌掉落,送客。
守在门口的宫女立即打开门,无声送客。
茶花起身,慢一拍才意识到苏梦枕还没有动,连忙去扶。
他碰到苏梦枕的手臂,他才堪堪回神,迅速地眨了眨眼,而后呛咳声溢出喉管,太阳穴青筋毕露。但没有任何迟疑,他拔身而起,没有半点留恋地折身,大步走出殿外。
茶花心里闪过一丝疑惑:青莲宫主似乎很满意礼物,怎么摆出不欢而散的架势?
但他没有多问,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苏梦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天泉山。
杨无邪正在等候第一手消息,看见他们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如何?
很顺利。茶花老实地回答,我们去早了,那位宫主似乎才起来,但还是接见了我们。
沃夫子捻着胡须,刚想问话,苏梦枕就开口。
错了。他说。
茶花特别诚实:公子,我不明白。
她不是才起身,是没有睡过。苏梦枕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猜疑,屋里只有蒲团、琴案、妆奁、纱幕,没有床榻被褥,也没有茶具、酒具、食盒,吉祥的消息没有错,直到今日清晨,青莲宫才第一次开火,但不是为吃饭喝水,是为沐浴。
吉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帘幽梦利小吉,小蚊子祥哥儿,他们年纪不大但颇为能干,这次充当花匠被塞入青莲宫,充当风雨楼的眼线。
花无错骇笑:楼主的意思是,她已不吃不喝三日?
青莲宫里全是眼线,不夸张地说,金风细雨楼对道观里的布置都比主人清楚:自宫里讲道归来,青莲宫主就没有踏出过后殿,没有进过准备的卧房。
那里有各路人马塞进去的小惊喜,毒虫、秘药、机关,应有尽有。
茶花想起线索,忙不迭补充:窗一直开着,吉祥都是花匠,正好能看见。说着,迟疑地看向苏梦枕,公子好像看见她的样子了。
众人齐齐看向楼主。
苏梦枕只沉默了一刻,缓缓点头:是。
杨无邪若有所思:她并没有刻意遮掩样貌?我还以为她每次出现都裹得严严实实,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很特殊。寒冬腊月出门吹风,对苏梦枕而言颇为艰难,他的咳嗽肉眼可见的严重起来,又连着咳了很久,才说道,是个很美的女、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