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秀按住琴弦,余音无声无息地散去,又是收发自如的细节:神尼谬赞。
你素来谦抑,我却不说虚言。红袖神尼心念一动,笑道,好孩子,我这里有一桩为难的事要你办。
钟灵秀道:请神尼吩咐。
梦枕身受寒毒之苦,牵连许多病症,你每日为他抚琴一次,调理内息,也好让他少受点苦。红袖神尼叹道,这孩子实在不容易。
这点小事算什么,她点头应下:弟子知道了,自今日开始吗?
不错,你现在就去吧。
是。
钟灵秀退到门外,抱起膝琴走向后院。
苏梦枕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路上,专门为他腾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居住,沿途黄叶萧萧,秋风瑟瑟,白鹭冲天飞起,正是秋日的好时候。
她怀抱着七弦琴,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子前,轻叩门扉:师兄,我进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钟灵秀看到帐幔后的苏梦枕,他已经睁开眼睛,强撑着病体坐起身:请坐。
神尼让我给你弹琴。她觉得苏梦枕一点儿都不像小孩,他没有孩子的稚气与活泼,病痛早早地将他折磨成了一个大人,就如同从前的她一样,我坐这里成么?
她指向窗前的位置。
他轻轻点一点头:劳驾,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连一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胆呕出来。
钟灵秀顿步:你是肺痨吗?
这可是会传染的欸。
不是。他简洁道,不会过人。
那就好。
钟灵秀重新迈腿,在琴案前拨动丝弦。
她弹的依旧是《阳春》,柔和的内力如同水的涟漪一样荡开,牵动周围水面,琴音、真气、春光在这一刻融为一体,被拨动,被指引,被抚慰成暖风。
苏梦枕经脉内的寒意被春风抚停,涌动的暗河冷漠地停下侵袭,偃旗息鼓,避其锋芒。他的肺经不再刺痛,痉挛似的手指僵硬地舒展,不受抑制地咳意消缓,能够被勉强忍住。
一曲《阳春》终了。
侵染他肺腑的疾病冷笑一声,重拾旗鼓,卷土重来。
咦?钟灵秀侧过脸:你是受伤,还是生病?
我受了治不好的伤,得了好不了的病。他说,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没关系。她不以为意,我可以弹到你睡着。
从前担水爬山练内力,如今换成弹琴也一样,病人最要紧的是多睡觉,觉睡好身体才有精神抵抗病魔,但我不喜欢阳春,我要弹一些我喜欢的曲子了。
他言简意赅:好。
琴音又起,但这一次,她恰到好处地控制了内力的范围,只落在卧室的方寸之地。
她自娱自乐地奏起《山鬼》,回忆诵过的诗篇: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哎,最早和刘正风学音,除却笑傲江湖,为的就是这些。
古曲当然好,名家仙音咏流传,可有些时候,她就想自顾自弹一些俗曲。
这会让她想起从前的美好,那时身心受困于孱弱的躯壳,意识却可以飘得很远,山野,城市,宇宙,自我她享受这种感觉。
如同享受此刻的自娱。
苏梦枕一开始还被思绪所扰,渐渐的,心神随同乐曲沉入山野。
苦痛减弱,咳意止缓,倦意如海潮涌来,很快吞没。
他久违地睡着了。
钟灵秀并未停止弹奏,她的前路一马平川,按部就班往前走就是,练什么都一样,弹琴还能练习一下指法技巧,这可不是内功能弥补的,练琴苦得很。
这遍弹完了,有几个音不满意,继续磨炼,抑或是换一种弹法,看看是否有更好的效果。
武功境界高了,自然对身体的掌握更加细微,哪怕指尖的力道亦可做到精准无比,每一弹指都分毫不差。而乐曲发自心声,心情有所变化,曲子也该如此。
初奏琴是下午,阳光明媚,山鬼是藏在深林里的一缕幽光,庄严艳丽,待月上西厢,皎洁的光洒遍山川湖泊,神明便露出神秘幽冷的一面,俯瞰着漫山遍野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