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秀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但无妨,她不是来求医的。
因有杨逍同行,省去了无用的纠缠废话, 胡青牛客气地请他们入谷, 询问来意。
我有求于胡大夫,这是拜礼。钟灵秀递上鲜于通的人头, 我少时自家父口中得知一桩旧事, 虽然冒昧, 但也只能以此略表诚意。
胡青牛深恨鲜于通, 哪怕他的人头早已萎缩变形,依旧以一个大夫精准的眼光辨别出身份, 又惊又喜:你、你杀了鲜于通!
他看向杨逍, 再看看她, 斟酌道, 姑娘想让我救什么人?只要于明教无碍,我可为你破例一次。
我想学医术。钟灵秀自报家门,但我师出武当,并非明教中人。
胡青牛登时为难,余光瞥向杨逍。
我只是与她同路。杨逍怀着古怪的微妙心情,半嘲半讽,迄今为止,还不知道她姓谁名甚。
男人受到打击就容易小家子气。钟灵秀不与他计较,继续和胡青牛商量:我知道医仙为难,若是你不能教我,我便以这人头换医仙的一本医书,如何?
胡青牛身属明教,对所谓的正道人士并无好感,自不愿教她医术,可她替妹妹胡青羊报仇雪恨,恩情不可不报,以医书交换恩怨两清,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之策。
他思量片刻,点头答应:我有一本《子午针灸经》,乃我心血之作,便与了你。
说罢,进屋取出十二卷手书递给她。
钟灵秀认真翻阅片刻,笑道:前辈心血之作,我就这么拿去未免可惜,今日天色已晚,请容我借宿一夜,明日我到镇里买些纸笔,誊抄一份带走就好。
借宿不是求医,不曾坏他规矩,且她做事周全,言语客气,胡青牛不好拒绝,便道:看在杨左使的面子上。
好。钟灵秀怡然颔首,也多谢杨左使。
杨逍冷笑:愧不敢当。
胡青牛扫过一眼,默默吞回了原本的话。
蝶谷医仙隐居山中,却并不与世隔绝。
每隔十日,就有镇上的民夫送来粮油米面、布匹纸笔,以及许多炮制好的药材。
钟灵秀抄了两天书,进度不到十分之一,便出钱给村民,叫他们在附近建起一座茅草屋,供自己暂时居住。
当然,这征求过胡青牛的同意:我既非病患,总要避嫌,素闻医仙与夫人鹣鲽情深,若起了误会反而不妙,还是别居他处妥当。
胡青牛深觉有理,对她印象又好了许多,专程配制了一副驱虫草药给她。
洒扫驱虫,上梁安门,钟灵秀在蝴蝶谷有了落脚之地。
这下可以慢慢抄书了。
离得近,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就立即询问,手书中的备注看不明白,也随时能够请教。
胡青牛不是傻子,很快看出她的目的,但她态度恭敬,做学问又认真专注,实在讨老师欢喜,于是,话到嘴边几次又给吞了回去。
倒是钟灵秀主动挑破了:胡大夫,我滞留此地,除却向你求教疑难,还有别的目的。
杨逍平静道:你想探听明教的底细。
胡青牛悚然一惊,险些起身拂袖,可见杨逍没有动静,只好按捺住冲动,脸色却已经不大好看。
不错。钟灵秀点头道,我一直听人说,魔教行踪诡秘,做事残忍,曾犯下不少恶行,但从前家父说过,明教之所以恶名累累,都是与朝廷作对的缘故。
胡青牛忍不住道:我教的教义是行善去恶,众生平等,自唐传入中土以来,多次起义对抗官府,如今蒙古鞑子高坐龙椅,残害汉人,不知多少兄弟为此丧命
近年来魔教恶行累累,说得最多的就是谢逊。她道,除了他,其他事可大可小可多可少,反倒是你们抗元的事未曾听人说过总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胡大夫这里来往多是明教弟子,我想亲眼看看他们的行事。
杨逍冷声道:我教弟子是非,不劳外人评价。
我五哥同谢逊一道失踪,今后二人不露面则已,一旦有一人出现,就是无穷无尽的恩怨。钟灵秀叹道,杨左使怎么想,我管不着,只想自己看一看,明教弟子究竟是恶贯满盈,还是重情重义。
她望向胡青牛,我不会妨碍胡大夫,也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能否容我逗留一段时日,将疑团弄个明白?
然而,明教弟子从不在乎外界看法。
胡青牛并不松口,断然道:杨左使说得不错,我教自有主张,不必外人操心,钟姑娘,这书你也不必抄了,明日就拿着原稿回你的武当去。
钟灵秀微蹙眉头,转头问:杨左使也这么想?
杨逍不答,拱拱手:叨扰多日,杨某也该回去了。
她叹气。
难怪有朝一日会被六大派围攻,明教时也命也,注定有此一劫。
也罢。有些时候,因果是由人性而起,非外人能改,尽过人事就问心无愧,她点点头,道,各有各的命数,他年明教危难之际,杨左使莫忘今日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