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清明过后, 日头便开始盛了,风漫天漫地开始卷柳絮,整个长安都白蒙蒙的。
大理寺后院的桃杏落得快, 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缀满枝头。
除了富贵、丧彪与馒头, 后院的角落里, 近来又多了两位宠儿, 是沈风禾从嘉木村带回来的两只芦花鸡。
少卿大人既不许杀来吃, 也不许旁人随意逗弄, 只让人每日好生喂着粟米。
不过月余, 那两只鸡便养得油光水滑, 肥硕得走路都一摇一摆, 鸡冠子都红得发亮。
偶有前来交割文书的刑部与御史台的人路过,见这一番光景, 都直摇头叹气。
他们心中默念,这是大理寺,不是司农寺下的钩盾署。
没走错, 没走错。
王侍御史偷偷去大理寺饭堂蹭饭时, 踩了一靴子鸡粪, 气得他抹了一把油亮亮的嘴, 原地大骂——
有辱斯文!
怎偏生他来时, 光拉在他脚下!
不就是多用了些沈娘子从乡下带回来的蕈子、嫩笋、荠菜、春韭、腊肠......吗。
人都没说什么, 鸡倒是先拥护上了。
庞录事每日路过饭堂,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这两只鸡,偏生又碍着少卿大人的吩咐,只能咽着口水。
自然,也有趁人不备时, 拔两根油亮的鸡毛揣着带回家做毽子,也算过了眼瘾。
寒食那几日,轮着孙评事当值。
原本还有吴鱼在饭堂里,谁知吴家扫墓必须叫他亲自去磕头,吴鱼惦记着这事,便收拾了包袱,火急火燎地回了乡下。
没了吴鱼在后厨,大理寺更加凄凉。
孙评事无聊时,便将阅过的卷宗再拿出来检查批改一遍,又跑进狄寺丞的署里研究他带来的那盆兰花。
待案宗阅完了,兰花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他就去大理寺狱里亲自拷问犯人们。
他问他们可有将大唐的律法都熟读背诵了,背两遍给他听听,今夜要抽查,背不出冷馒头都没得吃。
寒食雨纷纷,大理寺狱里凄凄惨惨戚戚,尽是哀嚎声。
时不时有几句“我再也不犯事了”的话,从透气的孔中飘出来。
自此,在犯人的心中,孙评事的可怕程度便大于了柴狱丞。
柴狱丞顶多是身体上的折磨,而孙评事给他们带来的,是精神上的骚/扰。
到清明那日,同僚们来上值,竟见孙评事瘫在书案后。他面色蜡黄,双目无神,左手一卷宗卷,右手一本典籍,似行尸走肉。
这事儿很快便传了遍。
“你们是没瞧见,小孙当日那模样,嘴唇干裂起皮,问他两句话,半天才应一声。”
史主簿喝了一口粟米粥,摇头叹气,“天可怜见的,他爹娘走得早,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口饭都没人给做。定是一个人在大理寺守着,饿狠了吧。”
“但小孙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庞录事呷了口热茶,捻着胡须,“小小年纪没了依靠,愣是考中明经科,进了咱们大理寺,多厉害。小孙的远大目标,可是大理寺卿。”
“拉到吧,先升上司直再夸口。”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是心疼,或是敬佩,或是调侃,聊得热火朝天。
唯独当事人孙评事,端坐在角落的桌旁,眼神空洞,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沈风禾瞧见他这副模样,便走过去,将一碗荠菜馄饨往他面前一放,问道:“孙评事,你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孙评事终于回过神,半晌才幽幽开口,“沈娘子,你说......狄寺丞桌案上摆着的那盆花,到底是什么品种?”
他一脸的苦恼,疑惑十足,“我翻遍了《草木疏》,连《神农百草经》都瞧了,竟没寻着半点记载。”
那花在寒食时开得更加娇艳,孙评事盯着它时,有时竟会觉得身体飘飘然,忘记自己在看花。
且有异香,虽淡,但闻着实怪异。
大唐多奇花异草,可这样式的,他可真没瞧见过。
眼下,它枯拜了,但还在狄寺丞那里摆着。
沈风禾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不知晓,哪日我去狄寺丞那瞧瞧......我还听吏君们说,你寒食这几日险些饿死过去,正想着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呢。”
孙评事一听这话,从凳子上跳起来起来,转身瞪着那些还在议论的同僚。
怎就饿死过去了?
什么流言!
他涨红了脸嚷嚷:“谁说的?!谁说我差点饿死了?我那是在研究案情!是在工作!我孙某人岂是那种连饭食都不知晓买的傻子?”
他这一嗓子喊得响亮,饭堂里登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笑作一团。
“小孙,这般勤奋向上,日后想来真要成大理寺卿了。”
“那是那是。”
孙评事轻咳两声,又转过身来,对着沈风禾道:“沈娘子,您可别听他们胡说,我瞧着像傻子吗,我还是很丰神俊朗的,我难道不是除了少卿大人以外,大理寺第二俊吗?不过......”
他哗啦哗啦说了一堆后,才反应过来,抓住了关键,“你方才说要做好吃的?”
沈风禾如实点点头,“对啊。不过瞧见你这样精神,那还是算了,你吃碗荠菜馄饨得了。”
“那不行。”
孙评事登时又苦了一张脸,堪比川峡变脸,“你是不知晓,寒食时,大理寺的夜有多冷。案卷堆得比山高,烛火晃得人眼晕,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滴那个心慌慌。我真的好怕,我滴这个心哟,到眼下,还是疼的噢......我想吃点热乎香甜的,才能暖过来。”
沈风禾笑了笑,“荠菜馄饨也很热乎,也是很美味的。”
“好沈娘子。”
孙评事瞧见沈风禾没有做大菜的意思,便转了头,冲着身后吏员们喊:“沈娘子要给我们做好吃!”
这一喊,那还了得。
众人齐齐道:“好沈娘子......三司最厉害的厨役!”
“今日羊肉新鲜,吃古楼子吗?”
“吃!”
众人目光灼灼,满眼期待,用完朝食后便干活去了。孙评事抱着他的荠菜馄饨碗,寻去前头的狄寺丞那,继续研究那是朵什么花。
清明刚过,西市上便宰了一批羯羊,肉质紧实,膻味少。一刀切下去,红肉间渗着雪白的脂花,诱人十足。
除了直接用油煎来吃,烤来吃,还可以入大理寺后仓库的小冰窖冻起来,切成羊肉卷,下锅子。
都是别有风味的。
然雨后的炉灶得用起来,否则砖头都要长上青苔了。
沈风禾将羊肉切成肉块,又剁了些葱白姜末,拌上盐与一小搓胡椒、安息茴香,又放豆豉,腌渍入味。
古楼子比胡麻饼还要大些,届时塞满羊肉,放于火上炙烤,一饼多分食。
大理寺官员百余人,那得做巨型古楼子。
沈风禾和吴鱼几个揉了面,擀了几张足有二尺的大圆饼。
这饼要薄厚均匀,边缘还卷起一些,防止羊肉溢出。
她先在饼底抹了一层羊脂油,又铺了一层切得细碎的菘菜叶、蔓菁丁,再把腌好的羊肉块密密实实铺上去。
待实在是铺得满满当当,抹上一层酥酪,最后盖上另一张擀好的薄饼,将边缘捏得严丝合缝,又用竹签在饼面上扎了几个小孔,撒了一把胡麻。
如此做法,再做几张。光是铺馅料时,就已经迫不及待,炙烤出来后,该是何等香味。
林娃眼下是生火高手,院里的大烤炉早已被她烧得火旺,沈风禾试了试温度,将几张沉甸甸的古楼子放进炉中炙烤。
不多时,古楼子的焦香混着羊肉的香气便漫了出来,直往人鼻里钻。
巨型的古楼子味道实在是太香,味道缠缠绕绕地飘进了刑部。周彦便积极地捧着文书嚷嚷着去大理寺来交接,时不时说上一句“我想我哥了”。
待烤得饼皮金黄焦脆,沈风禾将它们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咔嚓咔嚓”切成好多块。
古楼子外层的饼皮烤得酥酥脆脆,内里却暄软蓬松,满是馅料。
孙评事最早,捧着空的碗奔进饭堂,在一旁瞧着。
待沈风禾递过一块,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羊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脂香四溢,瘦肉鲜嫩不柴,肥肉入口即化,菘菜叶吸饱了肉汁,甜润爽口。
何况还有一层化开的酥酪,渗进了古楼子的饼皮与羊肉中,满是乳香气。
春末夏初的西市最是热闹,除了美味的羯羊外,还有龙眼与葡萄果脯卖。果肉软嫩,滋味酸甜,用来做羊肉焖饭正好。
沈风禾热锅下羊脂,待油化开,放入羊肉丁煸炒,再加入切好的龙眼与葡萄果脯、胡葱丁,翻炒出香。
接着倒入淘洗干净的粳米,翻炒至米粒都裹上油光,再加入清水、盐与安息茴香籽调味,小火慢焖。
灶火温温,锅里的米粒渐渐吸饱了肉汁与果蔬的清甜,变得饱满油亮。
待饭焖好,她掀开锅盖。
米粒颗颗分明,油光润润,羊肉酥烂入味,龙眼与葡萄果脯早已煮得绵软,甜香渗进每一粒米里。
孙评事才一块古楼子下肚,眼下又盛了一碗羊肉焖饭,扒了一大口。
焖出来的米粒软糯弹牙,配着鲜美的羊肉与果脯,实在是酸酸甜甜,又香得惊人。
这焖饭口味丰富,便是咬上一口带着肥羊肉的羊肉,也完全不腻。
庞录事他本是在廊下晒太阳,闻着这股子勾人的肉香,哪里还坐得住,三步并作两步就扎进了饭堂。
往日那场病虽让他添了几根华发,但自从真凶得到了惩治,他便更加精神奕奕,连大夫瞧了都诧异。
返老还童的妙方,竟是勘破凶案?
“好香!好香啊!”
庞录事看着案板上冒着香气的古楼子,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其余的吏员们也随着香气而来,旁的饭堂还在一日二食,而大理寺饭堂已经晋升到一日三食。
沈娘子和其他几个厨役们总是能在一月固定有限的钱粮内,做出最美味的吃食。
沈风禾笑着切下一大块古楼子,先递给庞录事:“庞老来,超大一块!”
“欸,还是沈娘子疼我啊!”
庞录事忙不迭地接过来,烫得直换手,张大嘴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