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卓云觉得面前之人实在恐怖, 他自己似是悬丝傀儡中被悬着的傀儡,而少卿大人就是那牵线的操控者。
明明他根本不在案发现场,却好像在黑夜里长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 将他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何为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陆珩重复了一遍卓云的话。
卓云冷汗直流, 后背早已被濡湿。
他张了张嘴, 又不知编织些什么去隐瞒方才的失言。
“说!”
一字落地, 似惊雷炸响。
卓云浑身一颤, 终于撑不住, 瘫软在囚栏边, “我......我当夜出来内急, 书院的茅厕远在西北角, 我走得急了些,没想到......没想到听到讲堂那里有呻吟声, 还有,还有求救声。我,我......”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陆珩, 一低头便是一双官靴。
更是憷人。
卓云的牙齿咯咯打颤, 继续道:“我就大着胆子去看看, 没想到......苗氏惠竟在那里。她, 她中刀了, 正挣扎着站起来。”
“所以你便大着胆子上去, 趁机问她册子在哪。”
卓云听了这话,满脸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
为什么这位少卿大人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完全知晓发生了什么。
“我......我是问了!”
他颤颤巍巍道:“我见她那样子,知晓她活不成了,就想着那册子若是流出去, 我的前程就全毁了。我问她册子在哪里,她偏偏不告诉我,瞪着我,骂我。我与她争了几句后,她很快便不成了,开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呜呜咽咽的,抓着我的衣袖,求我救她......”
陆珩挑眉问:“没问到,你就走了?”
“是的,我就走了!”
卓云急切地辩解,“我怕沾染上麻烦,怕被人当成凶手,我就跑了!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样啊......”
陆珩的目光落在卓云煞白的脸上,似笑非笑,“那你当时见到的苗氏惠,中了几刀?”
卓云愣了一下,似是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夜的情景。
过了一会,他慢慢开口,“许,许是三刀吧......”
陆珩没有再问他,大理寺狱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卓云见不做声的陆珩,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陆珩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柴狱丞。
“柴狱丞。”
“属下在。”
“拿把刀来。”
“是!”
柴狱丞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捧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回来,双手递到陆珩面前。
与此同时,他还顺手将牢门的锁给打开了。
陆珩走了进来。
卓云的目光盯着陆珩手中握着的刀,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您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满是恐惧,“您不能这样!我是读书人!您别杀我啊,别杀我!”
陆珩握着刀,慢条斯理地走向他。
绯色的官袍本叫人心安,但在昏暗的狱室里,竟似淬了血。
陆珩的走得很慢,可每走一步,像是踩在卓云心上一脚,吓得他魂飞魄散。
“本官试试......”
陆珩停下脚步,睥睨着卓云,“人在中了三刀,尤其是其中一刀刺入肺腑以后,还能不能爬起来,和你争执。”
“这,这该如何试……”
陆珩微微勾唇,掂了掂手中的刀。
“自然,有现成的。”
他“嗬”了一声,道:“拿你试啊。”
这几个字落下,卓云觉得浑身发毛,竟要淌出尿来。
怎么会这样。
卓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陆瑾明明是那般温润的人啊。他待人谦和,行事端方,是长安城里人人称颂的君子。
可眼前的人......竟狠戾似恶鬼。
他要杀了他!
卓云退一步,陆珩就跟一步,直到卓云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寒光骤起,刀锋向他直刺而来。
卓云惨叫一声,本能去挡。
可并未有刀刺皮肉的声响。
卓云僵着身子,缓缓睁开紧闭的眼,对上陆珩满是冷意的笑。
“怎的,先伸的是左手啊?”
陆珩一字一顿,慢慢吐出三个字,“卓、先、生。”
方才卓云抬手挡刀时,左手先伸在外,右手在内,下意识地护持自己。
陆珩手一转,收了刀,“孙仵作验尸所得,死者身上三刀,出自同一把刀。可那刀伤的走向,却大有讲究。”
“右手执刀行凶,刀刃入肉时,必是自右上向左下斜切,伤处右上侧会更宽。可左手执刀就不一样了......刀刃划过皮肉,是自左上向右下走,伤口左上侧更阔。”
陆珩冷笑一声,继续道:“孙仵作验出来,死者身上,偏偏有一刀,就是左手刺的。你说你去过现场,那那左手刀口......”
他用刀拍了拍卓云的脸,拍得“咔咔”作响,“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做?”
刀刮脸颊,冰冷刺骨。
所有谎言被陆珩当场拆崩瓦解,卓云再也坚持不住,膝盖一软,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嗑起了头。
“少卿大人饶命!少卿大人饶命啊!”
“我去的时候,她真的已经被刺了一刀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两手抓着陆珩的衣摆,求饶道:“我问她那本册子在哪里,她偏要我先把她带出去。我看着她那张求救的嘴,突然就觉得......若她死了,是不是就一劳永逸了?谁都不会把那些事说出来了。”
“我才结交今年的新科进士,在他们眼里,我卓云怎能是靠着一个商人供读的!”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出了血印,“少卿大人,我错了!我只是一时气恼,才刺了她一刀!我真没想要杀人啊!”
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故意的......”
陆珩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卓云,那册子上记载得明明白白,自苗氏惠资助你起,你每个月都要从惠济堂拿钱,每一个月。你既看不起她那样的商贾妇人,为何还要用她的钱?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砰!”
陆珩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力道之大,疼得得卓云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肚子痛得龇牙咧嘴。
“凶器呢?”
卓云疼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喘着气摇头,“我,我不知晓,我捅了她之后就慌慌张张跑了......我真的不知晓啊!”
“是怎样一把刀?”
“就,就一把普通的短刀,没什么特别的......”
卓云哭着将手举过头顶,“我只捅了她一刀!我对天发誓,少卿大人,我真的就捅了她一刀啊!”
陆珩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几乎要将卓云凌迟。
他开口问:“关于苗氏惠,你还知晓多少?你既调查她,可知晓她有没有关系亲近的人?或者说,有没有追求者?”
卓云见陆珩盘问起旁人,便拼命回想。
“没有......她一直一个人,很少跟男人来往。来往的也都是她铺子里那些替妻子买胭脂水粉的男人,其余的她一概不接触。她平日里除了管铺子的事,就是去惠济堂。”
陆珩没再说话,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卓云瘫在地上,缓了半晌才撑着身子爬起来。
他扑到门边拼命拍打着栏杆,嘶声喊道:“大人!大人!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能让人知晓!我的前程......我的名声......”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
他屡试不中,可他的学生却中了。
说不定他能和许夫子一样,被举荐做官。
柴狱丞锁门时哼了一声,鄙夷道:“你这畜生,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居然还在惦记着面子的事。”
陆珩从大理寺狱出来时,已是下午。
光泼洒下来,有些晃眼。
三刀,出自同一把刀,却力道迥异。
第一刀浅而滞,入肉不足几寸,并不致命。第二刀狠而急,是卓云那记泄愤的刺击。第三刀稳而准,直刺肺腑,是实打实的毙命伤。
可那把刀,至今踪迹全无。
卓云说,他赶到时苗氏惠已中一刀,人尚且活着。
如此算来,行刺者便有三人?
第一个是谁?
最后那夺命刀又是何人刺下?
人在情急之下出手,必会用惯手,三刀里唯有第二刀是左手执刃,卓云是不折不扣的第二人。
既如此,一刀毙命的便是最后那刀,并非补刀混淆视听。
前前后后的线索在脑子里绕成一团乱麻。
陆珩立在廊下,眉头紧锁,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卿大人,您用饭了吗?”
陆珩回头,见孙评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快步走来。
他摇摇头,“尚未。”
“我就知晓。”
孙评事把油纸包递过来,“这是沈娘子多做的馒头,您用了垫垫肚子吧。”
陆珩接过,打开油纸,馒头还尚有余温。
他咬了一口,外皮暄软,豕肉一点都没有腥味,梅子的味道恰到好处。
“多谢。”
陆珩咽下口中的馒头,随口问,“夫......沈娘子回来了吗?”
孙评事如实答道:“还没呢。庞老说惠济堂的孩子们很喜欢她,便让她多留了一会,眼下许是还在那。”
陆珩“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几口吃完。
惠济堂后院中,沈风禾正领着几个孩子跳胡旋舞。
她随着孩子们的拍手声翩然旋身,脚下的舞步轻快如风,足尖点地似蝶穿花。
旋得急了,粉色裙摆便随着扬起,实在是美。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小胳膊小腿笨拙地模仿着,转得东倒西歪,笑得却格外欢畅。
有的转晕了直接跌坐在草地上,揉着肚子直乐,沈风禾便放缓舞步,伸手将他们一一拉起。
陆珩立在院门外,看着这光景,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