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头万里处,故人长决地。
元承均不肯放过她眼眸中的任何一丝神情, 然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困惑、惊惶、甚至是害怕,却唯独不曾看到他熟悉的柔软。
眸光闪烁间,她的鸦睫垂下, 半遮着她的眼瞳, 唇瓣似是轻轻动了下, 却不曾说话。
他很想将轻按在陈怀珠肩头的手挪到她的后颈,再扣住她的后脑, 叫她抬起头来, 莫要再这样躲避他,再从她的口中一遍遍问出答案。
可他的手才有挪动的意图, 却看见女娘的唇由半张着到抿住, 他的动作便这样顿住, 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陈怀珠在紧张, 在不知所措。
会吓到她么?
元承均心中忽地涌起这层, 是以他的手又收了回去。
陈怀珠克制着心中的恐惧, 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她的肩头缓缓移动, 最终于她耳边落下一句极轻、极低的叹息,“你再,想想?”
陈怀珠眉心蹙紧, 她一整日都在想这件事,但根本毫无印象,她怕说错话, 让这位处事果决、心狠手辣的天子迁怒到兄长身上, 故而捏着自己的袖口:“我,我真的不曾见过您……”
元承均呼吸一滞。您?他们之间何时已经陌生到了这种程度,竟然会叫她用“您”来称呼。
从前她一口一个“陛下”, 他会哄着她喊自己“郎君”,她也会应,即使是两人最难堪之
时,她对他也是直呼其名,当时他也并不觉得她是在忤逆自己,他也一直以为在称呼这层,他从不在意她如何唤,唯独这声“您”,叫他的心门,似是被小锤敲得“咚”了声。
如同空谷里的铜钟,久久消散不去。
在他目光涣散的一刹,陈怀珠似是抬起眼,以试探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说:“我也不记得,和您之间有怎样的过往。”
元承均唇角扬起一道类似于自嘲的笑,可他还是不想放弃,明知也许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他还是将掌自陈怀珠的肩膀一点点滑落,落至她的小臂,而后隔着衣衫,牵引着她的小臂抬起来,将自己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凑到她的眼底,执着地问:“此物,你可认得?”
他记得的。记得陈怀珠当年赠他这枚玉扳指时的情景,记得她当时说过的话。
彼时,陈怀珠笑吟吟地将这枚玉扳指套进他的拇指中,语气中带着点娇嗔:“这扳指的玉料可是我认真挑了好久的,送玉也是因为我的小字是‘玉娘’,只要你戴上它,每每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来,永远也不许摘。”
他当时是怎样的感受?如今再回头,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只记得,他任由着陈怀珠为他戴上这枚玉扳指,又在她的颊边落下一吻,“不会摘。”
他的确履行了承诺,从来都不曾摘下,可她却忘记了。
说永远的是她,而今忘记的也是她,她竟然忘记地这般轻易么?
陈怀珠盯着那枚扳指,不解他为何要问自己这个东西的由来。扳指于男子而言便类似于女子的香囊、手镯,这样的亲密之物,她怎么会随便送人,即使她在大病之前,真的与这位天子有过其它往来交际,可她真的会送陌生男子扳指么?
还是说,此物是天子那位故人赠与他的?
元承均见她瞧那枚扳指的眼神甚是专注,以为她终于想起一星半点,但等到的只是女娘惶惑地摇头:“我应当不曾送过您此物。”
元承均的心沉了下,其实这样的答案他早有预料,也不算意外。
他松开了陈怀珠,朝后退了一步。
陈怀珠明白了他的用意,如蒙大赦地从他身边跑开,但都到了院子的门口,她又停住步子,踅身望去。
一地月色清白,夜风带过他的衣角袖边。
陈怀珠还是将犹豫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了口,“我与您从前见过么?”
风将这声送到元承均耳边时,他的脊背跟着僵了下,又转过身来,视线落在陈怀珠身上。
他听见她问:“还是我当真忘记了什么?您,可否告诉我一二?”
一颗石子投入元承均的心湖,就当他想将二人之间所有的过往尽数告诉陈怀珠时,欲言又止。
告诉她?又该从何处说起?
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征兆地成婚?是十年来粉饰太平的情浓意切?还是后来的决裂与不堪?
他不愿让他们之间只剩下单薄的爱或者恨,他想要的,是真实。
元承均缄默许久,朝后退了半步,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夜深了,早些休息,还有,裘衣收好。”
陈怀珠没能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也不纠结,垂眼抚过她身上裘衣上的柔软绒毛,再抬头时,已不见天子的踪迹。
兴许当真是她想多了,如若她真的是天子那位故人,他又何必不说,想来也只是因为长得相似,且小字恰好一样罢。
春桃本提前回了屋中替陈怀珠收拾安置,听见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将床榻铺展,回头:“娘子,一切都按照原先拾掇好了,您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陈怀珠心中总是装着事情,也并未全然回过身来,听见这句,先是怔愣迟疑了片刻,方草草回答了春桃:“左右是在家中,能缺什么,你也不必忙活了。”她说着便将那件裘衣摘下来,交予春桃,叫她在一边挂好。
春桃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陛下曾经赠给娘子的那件,当时出宫的时候,她还问过娘子要不要带上,但娘子只扫了一眼,便叫她将这裘衣放回去,并未带着出宫,如今竟又出现在了娘子跟前。
她愣了片刻,才问:“这是陛下给娘子的?”
陈怀珠坐在一边,倒了杯茶水,并不以为意,“我也不知他为何要送我这个,先放着吧,这个季节也太穿不上。”
春桃见陈怀珠话语间一切如常,排除了心中那一念头。
她还以为陛下将娘子拦住,是要告诉娘子曾经的所有,这么想来,应当只是单纯送了这么一件裘衣?
陈怀珠本以为经历了此事,天子想来也想清楚了,她终归不是自己的那位故人,或许也不会再行最开始那样的怪异之举,然事实证明,她并不了解天子,也想错了这件事。
那夜之后,天子非但不曾有所收敛,反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仍旧唤着她的小字,她又不可能在自己屋中闭门不出,只是只要一出门,必然会撞见天子。
除此之外,他竟然还隔三岔五地命人给自己送来一卷竹简,她起初以为是什么典籍,便放着没理会,直至有一回闲来无事,翻开那些竹简,发现里面并不是什么先贤字句,倒像是某位女娘的札记。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日期与当日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她看着那札记上的内容,脑海中竟然会出现画面,只是画面太过模糊,她也看不清人脸。
陈怀珠翻了几行,便将竹简合拢上了。
这是天子那位故人的札记么?他为何要让她看这些?
直至有一回天子在家中院子里像初见那日一样拦住她,问她可有什么感受,她实在难以忍受天子这段时间以来,堪称怪异的举动,她也不愿成为谁的替身,于是同天子道:“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还请您莫要再纠缠于我。”
元承均气极反笑,“纠缠?”
陈怀珠以为是自己措辞不当,忙纠正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应当真的是认错了人。”
元承均见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忽地想起两人之间那些甚是不堪的过往,那时她似乎也是这样同他解释,求他放过。
他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只平声道:“罢了,不是你的错。”
陈怀珠不知他因何这样说,只见他的身影消失于自己的视野之中。
边关战事一天天吃紧,元承均想,万事还是要等这场注定要打的仗结束再说。
书房中嘉峪关几乎所有有官身俸禄的将领校尉皆被召集于此,陈既明站在元承均身侧,同他总结概括了近来的军情。
虽则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和海日罕交手,必然是一场硬仗,也都有做好准备,甚至在夏末之时,陈既明便已经命人加筑城墙,且一直在练兵,严明军纪,张掖与酒泉二郡也是坚壁清野,不得命令绝不与海日罕硬碰硬。
张掖背靠祁连山,并不好强攻,陈既明等将领根据过往几年与海日罕交手的经验判断,若是两军交战,主力也只会在嘉峪关前线,而飞张掖与酒泉,此二郡虽是河西咽喉要地,但祁连山地形险峻,匈奴以骑兵为主,并不好翻越,拿不下来嘉峪关,即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攻下这二郡,也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处境。
然海日罕偏偏不走寻常路,他竟然直接将主力从嘉峪关外调离,转攻张掖一郡,张掖守军未曾料到海日罕会是这种打法,只能一边放手一边点燃城外烽燧同临近的酒泉与嘉峪关求援,但海日罕先一步夺了几处关键烽燧,致使张掖几乎成为一座孤城,坚守四日后,被海日罕带兵夺下,城中守军与百姓只得退守酒泉。
书房中的诸位将领皆面面相觑,静默半晌,有个年轻的小将出列答:“陛下,张掖一丢,酒泉危矣,为今之计,只能从嘉峪关调兵前往张掖,以夺回张掖。”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知晓,但如今面临的难处是,要派何人前去驰援。
此人得有足够的调度指挥能力,也得有临阵作战的经验,还要足够熟悉海日罕,看来看去,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陈既明。
陈既明作为嘉峪关主将,如今负责护卫天子周全,且嘉峪关守军都是他这么多年带上来的,一旦离开,只怕天子之侧不复从前安全,嘉峪关也会人心浮动。
没人接那个小将的话,元承均按着地图,看了眼陈既明。
陈既明踌躇思量许久,同元承均颔首:“陛下,照目前看来,只能是臣前去与海日罕周旋,海日罕极为狡猾,招数阴险,不按常理出牌,其他人前去,只怕很难和他交手,只是陛下的安危臣亦必须心系……”
元承均很快做了权衡,允诺陈既明的请求,“‘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朕岂会不清楚?朕来御驾亲征,其一是应海日罕那封荒唐的国书,其二也是居中调度,既明安心带兵前去便是。”
陈既明与诸位将领细细商议过应对之策,又得到元承均的首肯后,定下了次日寅半,率嘉峪关九千守军的主力军队中的五千精锐东援张掖,其余四千人留守嘉峪关。
此次东援张掖,除了元渺与他们尚在腹中的孩子,陈既明最放心不下的还有小妹。
是以在其他将领都退下后,他又同天子提起了此事:“陛下,臣还有一事放不下心。”
元承均早已猜到:“既明是在担心玉娘?”
“是。”
“玉娘于国是大魏的皇后,于私,是朕的妻子,既明如何担心挂念长乐,朕对玉娘,也只会比你更甚,朕绝不可能让她陷入危险之中,”元承均按着他的肩膀,神情严肃,“还是说,既明不信朕对玉娘的心意?”
去年春天,废齐王趁着帝后甘泉宫春狩时发动谋反,于半道扮作他的心腹,劫持陈怀珠,他当时第一顾及军心国事,第二怕那群乱臣贼子伤害玉娘以威胁他,所以当着废齐王派来的喽啰的面,说了他不在乎他的玉娘,致使玉娘伤心、失望,乃至绝望,后面弥补也未曾选择对的方式,直至她离开后,看了她的札记,才明白一切。
这一次,他便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陈既明听天子这样说,所有想说的话,也只能咽下去:“臣不敢,只是牵挂过甚,言辞失当。”
元承均撤回手,“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