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折柳。
陈怀珠拎着衣裙跑到李文宜跟前, 却见李文宜神情紧张,难免疑惑:“嫂嫂这是怎么了?可是忙不过来,怎得额头上都是汗?”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绢帕, 抬手轻轻为李文宜拭去额前冒出的虚汗, “要是前面宾客太多忙不过来, 我也可以去帮忙的!”
李文宜听见她要去前面,立即阻止:“不可以, 你绝不能去前面。”
陈怀珠轻轻蹙眉, “不去便不去,我听大哥和嫂嫂的安排便是, 不过嫂嫂怎么这么紧张?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她说着担忧起来。
李文宜双手握住她的手, 宽慰她:“家里倒没什么事, 只是今日前面人太杂乱, 你一会儿待在后院别乱跑就是, 若是实在闲不下来, 便去厨房看看, 或者看郡主与你二哥的婚房那边可有布置妥当。”
陈怀珠虽不知长嫂为何这样阻止她去前院, 但她觉得大哥和长嫂的安排定然是有道理的,遂也没多问,只是点头。
李文宜仍是不放心, 又问:“玉娘,你方才可有见到什么比较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陌生的男子要拉着你攀谈?”
陈怀珠本来想说方才听见有人喊她,但想了想, 知晓且能唤她小字的也就两位兄长和母亲嫂嫂, 至于方才那道声音,很显然不是两位兄长的,那大约便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摇摇头,说:“这倒没有,我适才一直在后院,本来想来前院看看到哪一步了,不想才到前院,便遇上了嫂嫂。”
李文宜的双肩终于沉下来,她一脸认真地看着陈怀珠,“还有,我与你大哥还有二哥身边的人你都认识,除了他们过来传话,无论府中哪个下人来传话说谁想见你,都不要应,今日人多,你身份特殊,难免被盯上。”
陈怀珠只以为长嫂口中的特殊是因为自己两位兄长功勋卓著,并没往别的方向考虑,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李文宜的话。
李文宜周全好陈怀珠这边,再三叮嘱,才放心去了前院与陈居安继续迎接其他宾客。
元承均站在挂满红绸的游廊下,目光没有一刻从陈怀珠的背影上挪开。
他看着陈怀珠草草回望一眼,又离开,也不知李氏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听过后便头也不回地转向了后院。
其实他若想现在径直追上去,当然可以,毕竟他是天子,即使是进臣子家的后院,也不会有人敢拦他,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其一,他没忘岑茂那日带回来玉娘的话,她说他再这样不择手段地纠缠只会让她更厌烦,其二,今日到底是陈既明的婚宴,群臣毕至,少长咸集,他若真这么不管不顾追上去,传出去不会好听,还会有损天子威仪,实在不划算。
于是他命岑茂在院中寻了个往来忙活的丫鬟,将人叫到跟前。
丫鬟并不认得眼前之人便是当今天子,只当他是寻常来赴宴的贵客,笑脸迎人,问他有什么吩咐的,结果一抬头,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当即低下头去。
元承均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是陈怀珠曾缝给他的,他在掌中摩挲两下,叫岑茂给那个丫鬟,又道:“去将这香囊给你们家九娘子,同她说,我就在此处等她。”
陈怀珠在陈家行九,他暂时不想在下人面前暴露自己身份,遂也没称呼皇后,只唤了玉娘在家中的序齿。
丫鬟并不敢质疑,接过香囊后便朝后院而去。
陈既明作为今日的郎官,本在院中各种周全,忽然撞见一个丫鬟行色匆匆地朝后院走,边走边张望,还问其他人有没有见到九娘子,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将人拦了下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陈既明眉心压低,“香囊给我就是,你去忙别的事情。”
丫鬟福身:“诺。”
陈既明端详着手中的香囊,一眼认出这是小妹的手艺,而能拿着这香囊寻小妹的陌生男子,除了那位陛下,还能有谁?
他思虑片刻,抬腿朝丫鬟所说的地方而去。
元承均一心等着陈怀珠,不想先看见了陈既明,他眉梢轻挑,“既明今日大婚,怎么过来这边了?”
陈既明先同元承均作揖行礼,又笑道:“臣这门婚事乃陛下所赐,如今陛下亲自驾临,让陈宅上下蓬荜生辉,臣更是诚惶诚恐,特意来同陛下谢恩。”
元承均扫了眼陈既明,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枚香囊,不消多想,也知晓是方才那个丫鬟被陈既明拦住了,不过他也不点破,“谢恩倒免了,朕为你和长乐赐婚,也是希望你日后能多一个牵挂,次次凯旋才好,也最好不要做让朕失望的事情。”
陈既明察觉到了元承均落在自己手中香囊上的视线,从容回答:“陛下于陈家的恩情,举家上下,皆铭感五内,且惊且惧,亦时时日日寝食难安,今日臣与郡主大婚,陛下亲来长臣与陈家颜面,臣婚后返回陇西,定当竭心尽力,惟恐托付不效。”
往来交锋之间,双方皆已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元承均让陈既明不要拦着他见陈怀珠,而陈既明却以陈怀珠如今对他只有惊惧且寝食难安推脱。
元承均冷眼睨着陈既明,对方一句“长臣颜面”,便是将他推到了高台上,他若执意要见玉娘,倒成了他有意在臣子婚宴上落其面子,“君臣失和”。
他克制住心中愠怒,“既明言重。”
陈既明又双手将那香囊奉上,“此物是家中一丫鬟方才捡到的,臣观其工艺,想来应是陛下的,特来完璧归赵。”
天子如今并不知晓小妹忘记他的事情,能拿这枚香囊来寻小妹,不必多想,他也能猜到此物是小妹曾经赠予天子的,小妹若是见到这香囊,会不会想起那些事情,他并不敢冒这个风险,自然不敢给小妹,而他如今已经成亲,小妹这绣着连理枝的香囊在他身上也并不合礼数,他思来想去,还不如还给天子的好。
元承均深深看了一眼陈既明,从他手中接过香囊,勉强道:“既明好眼力,也好记性,的确是朕的。”
陈既明垂头,“陛下谬赞。”
元承均已不欲在此处多留,遂也没同陈既明多说,客套两句便叫他且先退下。
岑茂窥着天子的脸色,“陛下,现在是要起驾回宫还是继续留在陈家?”
元承均捏着手中香囊,“不急,等着观礼。”
他不信,整整一日,玉娘都不会出来,这会儿他陈既明与陈居安有空阻拦,过阵子拜堂之礼一过,这两日被其余宾客拉着灌一番酒,还能有暇?
岑茂不敢置喙,只好应一个“是”。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因她一回后院便被高氏喊了过去。
高氏怀中抱着陈穗,同她道:“你嫂嫂与大哥今日都在忙,穗儿在家中又素来与你亲近,你抱着哄一哄,免得她到处哭着要寻你长嫂。”
陈怀珠对陈穗素来喜爱,也没多想,从高氏怀中接过陈穗,便拿出拨浪鼓竹蜻蜓一类的玩具逗弄起陈穗来,并且乐此不疲。
到了新妇入门行拜堂之礼时,高氏作为高堂,需得前往,而陈怀珠毕竟是家中小姑,高氏也没理由叫她不去,只能将她带在跟前,一道领去了前院。
长乐郡主一手持着纨扇,另一手与陈既明牵着同一条红绸,自宾客宴席间行过,在礼官的主持下,行三拜之礼。
陈怀珠抱着陈穗,一边观礼,一边逗弄着陈穗,耐心教她拊掌。
因天子的身份,元承均的位置在最前面,他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陈怀珠所有的神情,他也恍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离陈怀珠最近的一次。
近在咫尺,却只限于看到她。
他满腹心事地观礼,期间玉娘分明已经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但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与在座的其他宾客没有任何区别,也不足以叫她停驻半分目光。
他看着玉娘抱着她的侄女,眼尾弯弯,唇角轻扬,眉眼间尽是耐心与喜悦,她哄小孩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而那小孩明明非她所出,却与她分外亲近。
如果那是他们的女儿,会不会更可爱一些,会不会与玉娘更亲近一些,会不会,也会同他笑?
但一想到陈怀珠对他只有忽视,元承均便缓缓捏住手中的酒盏。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到她的关心,那个小孩、陈居安、陈既明、李氏、施氏,甚至只见过一面商贾,唯独他不可以?
十一年夫妻,她怎可说放手便放手,说不回头便不回头?
即使他从前做错了一些事,但如今玉娘却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么?
拜堂礼结束,陈怀珠又陪着高氏回了后院,回头一下都不曾。
元承均想与她说一句话的心思落了空,自然也无心在陈家留下去,至于这无聊的酒宴,他更是没有半分兴趣,如果不是因为玉娘,他根本不可能来。
陈既明与几个重要的同僚敬过酒后,便装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将剩下的酒都躲了过去,其余宾客同僚笑着说他酒量不行,喝不起,他也不打算理会,径直在长随的“搀扶”下回了婚房,一进门,他的目色便恢复清明。
婚房中,长乐郡主正手执纨扇,端坐于案前,案上搁着点心酒菜,以及一个从中间剖开,又用红绳系在一起的葫芦瓢。
陈既明挥挥手,遣散了在里面侍奉的丫鬟婆子,方坐在长乐郡主对面。
他将酒液往两瓣葫芦瓢中倒了半瓢,将其中一枚递给长乐郡主,“郡主,合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