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火。
清冷的月光从窗子里泄进来, 映的她脸上的神情更加凄怆哀然,她的双眸中不见泪光,只是很平寂, 如同一潭死水。
她没理会元承均, 只是隔着窗子望着那轮根本看不清形状的月亮, 唇瓣动了动,“应当还是有区别的吧?如果死了, 我或许就能真正和我的家人团聚了, 而这样如同死了一样的活着,却是不能实现的。”
元承均想要安抚她, 甫一张口, 他的额际却突突地跳动起来, 很快这阵疼痛蔓延到了他的头骨, 头骨像是被虫子啮咬一般。
他知晓自己这时的样子应当是极其可怖的, 某一次发作, 他对着宣室殿的铜镜看见过自己的样子, 那次的疼痛远不及此刻, 然那时他的双眼中已经充斥着红血丝,所以这次应当更是严重。
是以他只能将眼睛暂且闭上,强忍着那阵头疼, 将陈怀珠从地上抱起来,而后将她按在怀中,确保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后, 才睁开眼, 抱着她朝床榻走去。
“地上冷,先上榻。”
陈怀珠被放在榻上后,出自本能地屈膝坐着, 将自己缩成一团。
元承均本是要面对她,将她冰凉的双脚放进自己怀中捂热的,然而他犹豫了一瞬,又坐在她的身后,让她的背部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伸出去的双手也轻握住她的脚掌,将掌中的热意往她冰凉的脚心度。
陈怀珠在他怀中,动也不动一下,眼神涣散,也不知在看向哪处,又在想些什么。
元承均见她在自己怀中安静不闹腾,额际的疼痛这才散去一些,他匀出一息,拢着她的手没松,道:“玉娘,不要说胡话,你忘了么?你我是夫妻,我就是你的家人,永远都是。”
陈怀珠喃喃:“家人么?”
元承均极有耐心一般地将被衾拉上来,覆在陈怀珠身上,又换了个能让她在怀中靠得更舒服的姿势,方道:“当然是,只要你不离开,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陈怀珠却不说话了,她不免思考,她当真想留在这里么?或者说她能离开么?离开之后,她又能去哪里呢?
从前她是一心想回家,如今,她好像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
而后她的后颈贴上来一阵柔软的冰凉,一点一点地朝下移动,她知晓,这是元承均在催促她回答。
她想了半天,才讷讷地说:“我应该,是离不开的吧……”
她头一次觉得,天地如此广阔,竟然没有一处她的容身之地。
元承均低笑了声,却没有松开她,而是在她的脖颈间轻轻蹭着,等到餍足了,才说:“离不开当然是最好的,因为我也离不开玉娘,我们就这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好了。”
陈怀珠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闭上眼睛,将自己当成件死物,任由身后之人的唇与指尖在她周身游移。
床榻间落下一场淋漓大雨。
末了,元承均的手搭在她的腰肢间,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道:“玉娘若是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明日我便叫女医挚与太医署的太医为你诊脉,商议药方,将身子调养好,你若是不想,我们便从宗室中挑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襁褓婴儿,将她抱到宫中养,也可使你免受生育之苦,可好?”
陈怀珠不知是对这件事已经无动于衷了,还是仅仅是因为太累而不想说话,于是只敷衍地应了一句:“都好。”
她如今是如此地顺从地卧在他怀中,元承均在短暂的充实的满足之后,又忽然觉得怀中之人像是灵魂俱失,只留下了一具空壳,无措感便争先恐后地从他心头涌上来,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收拢自己的手臂。
定然是玉娘从前一度想要离开他,如今他才不适应,只要再将她抱紧一些便好了,只要她往后的目光所及,都是他便好了。
可是他越是用力,那阵空虚感却越强烈,直至怀中人嘤咛一声,他的神识才有了片刻的回笼。
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双手都紧紧锢着她,像是要将她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中一般。
他撤开手,又像平日揽着她入眠一样的动作,问:“弄疼你了?”
陈怀珠没吭声。
元承均叹息一声,“我的错,睡吧。”
自那日回了陈家后,陈怀珠镇日里便像是如同一尊玉雕一样,若是坐到某处,没有人同她说话,她便能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上半晌,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情绪。
元承均无论问她什么,她都说“好”。
他说:“月氏去年秋天进献了一匹良马,矫健非常,等到开春,上林苑的宫人应当便将那些马驯得差不多了,
你不是一直说想骑马么,等到春天雪化了,我们就出宫去。”
陈怀珠木木地点头,说:“好。”
他说:“我记得刚成婚那时候,你说桃花酿成的果酒甚是清甜,可惜你的技艺不精总是失败,那等今年,宫中桃花都开的时候,我陪你一起摘桃花,我们一遍遍地尝试,总是会成功的。”
陈怀珠僵硬地应答,“好。”
他说:“你从前编的草编星星很好看,也教教我?”
陈怀珠说着好,也同意了,但用来编织的草被她捏在手里,她盯着那棵草看了许久,又说:“我忘了。”
他为陈怀珠提笔描摹丹青,却发现无论怎样,都画不出从前的半分神韵。
陈怀珠越来越安静,他却越来越焦躁。
岑茂终于看不下去陈怀珠日渐衰退下去,委婉提醒:“陛下,有时候并不是抓的越紧便越好的,譬如沙子,在掌心中攥得越久,反而会流淌得越快,若只是虚虚握着,反而不会。”
元承均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问他:“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将皇后看得太紧?也应当适当让她见见别人?”
岑茂低头,“陛下圣明。”
元承均沉思一阵,叫岑茂去施家将施舜华传入宫中。
既然陈怀珠已经与陈居安陈既明断了关系,那他也不会将陈居安的妻子李文宜传入宫中,如此看来,与陈怀珠还算有话说的,也就只有施舜华。
施舜华自那日从言家被陈怀珠救回施家后,便再也不曾见过陈怀珠,她一直想当面同陈怀珠道谢,但一直不曾有机会,是以这次圣旨传她入宫,她更是片刻都不敢耽搁,草草安顿好施徽后,便跟着宫中来传旨的内侍一并入宫了。
一进椒房殿的门,她便看见了坐在窗边发呆的陈怀珠,脚底下也不免快了些:“怀珠,近来可好?好长时间不见了你了!”
陈怀珠有些迟钝地转头,“是舜华啊,坐吧。”
施舜华看见她非但没精打采,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忙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问:“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是这段时间害病了么?”
陈怀珠的语速很缓慢,“害病?大概是有一些的吧,我也不知道。”
施舜华隐隐察觉出来她的状态不对,但还是小心试探:“有传太医看过么?”
陈怀珠听见她说“太医”,便想到了那张脸,那双彻夜将她拥在怀中的手臂,她的眼神也渐渐从茫然变成无助,眉心紧紧蹙着。
施舜华见她不说话,看见她脸色发白,心中再着急,也只能轻声:“怀珠?”
陈怀珠望向施舜华,唇瓣一张一翕,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舜华,我就是觉得,活着好难,真的很难,我不知道我到底还在坚持些什么……”
施舜华顷刻间想到了自己被囚禁起来的那三个月,她在自尽前,也是陈怀珠这样的想法,她忙抱住陈怀珠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怀珠,不要这样想,你若是不开心,可以随时传我进宫来陪你的,左右我如今回了家,也没什么事,再说,你不是还有两位兄长么,陛下不是已经给陈将军与长乐公主赐婚了么,等他们大婚,你也可以借观礼之名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