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铜鼓呆了半晌,道:“他做的不对,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第一个他是余瑜,第二个他是余中简。我很欣慰小李子拥有正确的三观,但还是泼他冷水:“他不会听你的。”
小李子还是坚持:“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余中简的个人魅力多么大啊,小李子以前是余瑜的忠实狗腿,甚至没见过这个人格,跟了他几个月后竟也舍不得他,竟也能分清两个人格的区别了。
余瑜暂时关在二楼护士值班室旁边的第一间病房,门口有两个人守着。我一看就是昨晚值夜的那俩人,熬到半下午了还在坚守岗位。我大力赞扬了他们昨天铁面无私勇擒歹徒的行为,记下名字,叫他俩赶紧去找廖冬辉换班补觉。
等我进了病房,又不禁有些感慨。这二位的理解力和执行力十分出色,看来开大会的时候不表扬一下是不行了。我昨晚只是说:捆起来,缴了他的武器。眼前的这个人蒙了眼,堵了嘴,脖子上青筋暴露,衣裳几乎被扒了个精光,只留一条裤衩,躺在病房地板上,从上到下捆成了腌猪蹄的形状,麻绳一道道,皮肉一棱棱,别说动了,恐怕呼吸都有困难。
李铜鼓看了一眼问我:“这谁啊?”
我默默走上前摘掉了他蒙眼的布条,与熟悉的眼睛一对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神却是彻底不一样了。
冷淡无惧,坦然坚定的目光被阴鸷代替,盯人犹如秃鹫盯着濒死动物,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扑上去大快朵颐。同一具身体同一张脸,居然会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一个魔鬼,一个天,呃……天使也谈不上,就是个人,正常人。
“小李子,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退到一边,完全不想再多看那张脸一眼。
李铜鼓蹲在他身边,用手摸了摸捆得紧紧的绳子,道:“你走吧,叫他回来,他回来就不绑了。”
余瑜发出“唔唔”声,李铜鼓回头看我,我说:“那肯定不能取,他跟我有仇我怕他往我身上吐痰,他不是会脑电波控制大法吗,你让他发功,你就能知道他说什么了。
于是李铜鼓又对他道:“你发功,我听着呢。”
余瑜眼珠子泛起血丝来,恶狠狠瞪向我。我用两根手指在太阳xue上揉了揉,道:“噢,我接收到了,他说他现在不想走,要再呆一阵。”
李铜鼓也揉揉太阳xue :“我怎么接收不到,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余瑜疯狂扭动,继续“唔唔”,又恶狠狠瞪着李铜鼓。
“他说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他,等他自由了就要把你大卸八块!他还骂你是个蠢蛋,当初救你的人根本不是他,你自己追着他要报恩,他才收你当小弟的,其实他根本看不上你。”
李铜鼓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都是余总。”
“可不一样小李子,”我煞有介事,“余瑜跟余丹丹能一样吗?跟余中简能一样吗?救你的不是余瑜,你可不要报错了恩。”
听我提到余中简的名字,余瑜忽然安静下来。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几分钟后,气息渐渐均匀,眼神恢复阴鸷。对于李铜鼓不停地追问“你什么时候走?”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便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呵欠不断,打得满眼泪花,随意道:“跟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样贼心不死啊。”
余瑜倏地转过头来,我嘴角一抽,劝小李子:“你先回去吧,放心,不会伤害他的,我能接收他的脑电波,我劝劝他。”
小李子闷闷地走了,肩膀塌着头垂着,高大背影居然显出了几分落寞。
绕着腌猪蹄走了两圈,我笑道:“没想到吧?一醒过来就落我手里了,呵呵,早防着你呢。”
余瑜的眼珠子要是能当暗器弹出来,他肯定恨不得弹死我。
“睡了挺长时间你也不了解情况,我就给你介绍介绍吧。荣军医院现在是我的地盘,小李子和赵卓宝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四个人格里有两个都跟我关系挺好,鞍前马后唯我是瞻,余晓春你也不用指望,放出来也是个废物。另外,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度在槐城搞风搞雨拉队伍抢粮折腾得挺有劲,但是在不久前已经被我代表政府代表人民给枪毙了,临死前还爆了你不少黑料。”
余瑜眼睛里出现一丝震惊,紧绷绷的双腿弹动了一下,我趁热打铁:“你当初不是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哈!看看吧,我站着你躺着,我自由自在,你的待遇比从前还不如。槐城现在是我的天下,我有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我有大量的物资武器,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我特么简直就是槐城之王啊!头脑简单吗?你再给我评价评价。”
他的眼珠子又出现了泛红迹象,我张狂大笑,笑着笑着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呵欠:“所以说你拼死拼活非要醒过来干什么?你的德行我比谁都清楚,阴谋诡计在我这儿行不通,你一天不滚蛋,我就一天不能放了你,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要你命,但你也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你以前不是煽动过病人对抗荣军不人道医疗吗?那个为了面子为了荣誉肯跟你们好言好语解释的院长已经没了,这儿我说了算,我可是个四肢发达的粗人,你再用你的控制大法煽动试试,我马上就可以让你尝尝不人道的滋味。”
听着他呼吸粗重起来,我拾起布条重新蒙上他的眼,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大腿踢了一脚,然后打开门,当着门口两个换班守卫的面正义凛然大声道:“有病不是你逃避责任的借口,使用卑鄙手段逼走我们的余队长,袭击韩队长致其重伤,对末日前的杀人犯罪行为不思悔改,还说要杀光荣军所有人?你简直太猖狂了,我们幸存者团队绝不允许你兴风作浪破坏团结!”
气哼哼地锁上门,我对那俩人道:“这个凶手是我们余队长的弟弟,双胞胎,他会搏击散打,原先杀过好几个人,手段残忍非常危险,你们只需在这里看着就好,无论他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钥匙我拿走了,吃饭的事我来安排。”
两人忙不叠答应,看向房门的目光顿时比之前提高了几个警惕度。
回到宿舍,我的大脑已然死机,一头栽到床上昏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我梦见了余中简。
他站在一个齐腰深的水潭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惯常平静。那水从他的腰部慢慢往上浸着,很快到了齐胸位置,我心急如焚,张嘴大喊却喊不出声音来,拼命向他伸出手臂,距离太远又够不到。我甩掉外衣脱了鞋子下水朝他趟过去,水里有一股巨大的反向推力,每走一步都艰难得要命,眼睁睁看着水漫过他的胸口,脖子,下巴,直到淹没鼻子,我却离他还有老远老远,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小余!别自杀!”
他的眼睛忽然弯了弯,随即没顶消失。
右腿猛一抽搐,我从梦中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僵直着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刘美丽在另一张床上肆无忌惮地打鼾,窗帘缝外的天色蒙蒙,还未破晓。
我悄悄起床,穿上鞋子出门下楼,走廊里的呼噜声还在此起彼伏,却少了那个一枝独秀的电锯声。周易在门诊陪护,他说韩波不醒,他哪儿也不去。
出了行政楼,我往门诊走去,路上又遇到两个值夜的男人。他俩认识我,人也比昨晚那俩温和一些,先招呼了我一声,然后才问:“口令:寓形,嗯,寓形什么来着?”
另一个人赶忙接话:“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
自从攻击汽修厂事件发生以来,彬彬一直对“自己人暗号”这件事抱有极大热情,搜肚刮肠把学过的那点东西全倒出来了。搬到荣军之后没人再陪他玩,他还老大不高兴,认为我们不警惕,不谨慎。后来他遇到了廖冬辉——一个已经在尽量控制自己但偶尔还想搞点形式主义的官场人士的支持,两人一块把暗号变成了口令,每天不厌其烦地变更内容,通知到人,忙得不亦乐乎。
我一度觉得鸡肋,真正的敌人一脸死尸样,怎么可能混入人民内部搞破坏?但没想到,也正是这个我当作逗弟弟高兴的小规矩,让余瑜出师未捷栽跟头。
“回令: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拗口的文言文是很难记,我理解地笑笑,笑完又有些怔忪。曷不委心任去留,余中简那么自信,那么强大,如果不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余瑜真的有机会冒出头来吗?他曾承认,他不愿意醒来,他想被消灭,这一定是有历史原因的。昨晚,究竟是什么事,触发了他脆弱厌世的情绪呢?
我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