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下来了,本该华灯初上的城市如同坟墓一般寂静阴暗,我没开大灯,全靠肉眼盯着路面,对张炎黄道:“拿枪了吗?”
“拿了。”张炎黄用枪磕了磕车窗。
“好,你连长还行吗?”
张炎黄说话带着重重的鼻音:“呼吸挺弱的,我不敢动他。”
“活着就好,家里有医务人员,回去再救治,肯定能好的,别担心。”
“嗯。”
说了两句话,我闭上嘴,张炎黄显然也没心情闲聊,车里顿时安静下来。踩油门和换挡的机械声音更凸显着压抑,让人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我和张炎黄应该都很沉甸甸,只是沉得不是一回事。他在为战友忧心;而我,则是郁闷着我家的接收能力。过了今夜,家里又要多添一个重病号和两张嘴……不,或许不止两张,韩波遇到了马莉,这旧情绵绵的,能不在人弱小无助时拉一把?何况马莉还是周易的暗恋对象,好容易有了一个救美的机会,他能放过?
他俩无论谁开口求收留那女人我也拒绝不了啊!只希望他俩以后别因为这事儿干起架来就好。
“红颜真他妈的祸水!”我忿忿骂了句脏话,张炎黄静悄悄地没接茬。
车子拐弯进解放西路,向东再走一公里就可到家。肉眼已经很难看清路面状况了,我摸向大卡的车灯开关,正准备拧开,忽然看见前方昏暗处横向闪出一束光。
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向右打方向溜边,朝着路边的建筑物贴去。眼瞧那束光越来越亮,且有拐弯趋势,我在一幢楼房的阴影下,慢慢踩了刹车,熄了火。
“齐姐……”
我摆摆手,示意张炎黄不要说话,拉起手刹,伏低身体,从挡风玻璃边沿露出一双眼睛。
那束光很快拐上了解放西路,发动机呼呼地轰鸣,车轮沉重,也是一辆大卡。大卡后头跟着一辆越野,车窗敞着,有人把胳膊和半个秃瓢露在外面,放肆地笑骂,很愉快的样子。
车速很快,并没有人注意到隐藏在阴影里的我们,尽管卡车车体庞大,可是在横七竖八停了许多车子的道路上,也不算打眼。
两辆车向西驶去,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又等了五分钟,我重新打火,把车开上大路。
“齐姐,这伙人一定是去哪儿抢东西去了,他们出手狠毒,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人性命。”
我不回头,道:“没事儿,他们也作到头了,咱们打的是伏击战,一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是,我是说……”张炎黄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愤怒,“人性怎么能恶到这种地步,就算社会乱了,需要抢物资抢装备才活得下去,可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折磨对他们已经起不到威胁作用的人,我连长他……”
张炎黄说不下去了,小声啜泣起来,我无言以对。
不知他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长大,如果他和我一样生于市井长于街头,与社会联系紧密的话,可能对于人性善恶带来的刺激,接受度会高一些。
有些人,骨肉精血里都带着作恶的基因,对干坏事抱有极大热情,哪怕损人不利己。在法治世界里压抑太久,末世便成了他们的天堂。
其实对付这种人说难也不难,比他们更凶更恶更残酷就行。
面对张炎黄的悲愤疑问,我无法把这些说出口。他才十八岁,单纯善良,忠诚热血,多好的一块璞玉啊,毒打暴击他三观这种事儿,还是交给人生吧。
大卡停在在棚搭市场外,远看我家方向一片黑乎乎的,往常那令人倍感温暖的灯光不见了,瓦砾砖堆之中的小楼只有一个暗影,既静且寂,就像从来没有人居住在此一样。
我提着一口气,叮嘱张炎黄留车看顾连长,先一步翻过乱砖墙回家喊人。
敲大门三长两短,不多时里头传来彬彬的声音:“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
心里一松,我接:“死了。”
他又道:“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我接:“造谣。”
“鹏之徙于南冥矣……”
我烦了:“有完没完?开门!”
大门打开,捏着根蜡烛的彬彬一脸不满:“说好要对暗号的,还没对完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人。”
“你耳朵聋了听不出我声音?”
彬彬固执:“万一敌军细作有擅口技者……”
我瞪他一眼,没工夫陪他继续玩暗号游戏,三步并两步冲进客厅,见烛火摇曳下,我爸蹲在失去玻璃的茶几跟前,扯了一把卷尺正量着尺寸。
“家里没事吧?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从这个方向离开。”
我爸指指窗户上的黑布:“光透不出去,谁能知道咱家有人,没事儿。”
“那行,赶紧喊着小赵一起,去把人抬回来。”
由于巷口被砖石封堵了半人多高,造成伤员转运十分困难。几个人抬了一张折叠床权作担架使用,连拉带顶,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连长弄回家中。
客厅点了好几根蜡烛,留守者全员集合,九个人十八只眼灼灼注视着躺在正中的血人。
他歪着脑袋,闭着双眼,无声无息,如同死了一般瘫着。血迹一条条一道道干在脸上,遮蔽了他的五官,也看不到明显的伤处;耷拉下来的手指青黑肿胀,军装血与污迹混合着,多处破损。从领章上勉强可以分辨出一杠三星,是个上尉无疑。
彬彬和几个女孩都沉默着,我爸拳头攥得咯吱咯吱,我妈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哽咽道:“这些天杀的,他是军人啊......”
张炎黄此时却没再落泪,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拽着袖口去抹连长脸上的血污,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我招呼刘美丽:“看样子伤挺重,交给你行吗?”
“我尽力而为。”
“好,如果医疗用品方面有什么缺的告诉我,我想办法。”
连长被抬进二叔房中,刘美丽拉出医疗箱紧张地忙碌起来。为了方便救治,我开了发电机供给照明,热水烧得足足的,随时听候她的召唤。
染血的军装,军靴送出来,张炎黄抱着它们,呆呆盯着房门一动不动。我妈要接过来去清洗,他却死不松手。
约摸半个多小时,刘美丽脱着橡胶手套出门告知:“肋骨断了,暂时先用胸带固定一下,养几周会好的,外伤也全部处理了,问题不大。只是他后脑有个肿块,大概遭受过重击,我现在不能判断他的颅腔里是否有出血,如果有,会很麻烦。”
张炎黄急问:“怎么麻烦?他能醒过来吗?”
刘美丽摊手:“这个不好说,条件简陋,无法做进一步的检查治疗,我给他打了甘露醇,尽量控制颅压。如果病人能清醒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轻则持续昏迷,重则......”
她不说,所有人也都明白她的意思。要是连长醒不过来,离死也就不远了。
张炎黄腿脚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将头埋进血衣里,嚎啕大哭。
我拉了拉刘美丽:“你吓唬他干嘛,他连长身体素质好着呢,能撑过去的。”
刘美丽叹口气:“铁人也架不住这么折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开放性和闭合性的创伤满身都是,你能相信吗?竟然还有烧烫伤!我当护士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伤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惨,真的惨。”
“该死!”我咬着后槽牙吐出俩字。
刘美丽一愣,抬眼看看我,继而沉重地点点头:“是啊,畜生所为。”
闻者无不愤然,我爸闷不吭声许久,此时再也难忍怒火:“这帮祸害已经无法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