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民国炮灰(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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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的建设如火如荼, 三层楼的骨架已然立起,工人们正在铺设楼板,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着号子声, 奏响着新生的乐章。
傀儡“顾念乡”先生依旧是工地上最忙碌和受人尊敬的存在,他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工程质量和进度,对工人们也颇为体恤, 名声极好。
而这位“顾念乡”先生,除了是位爱国华侨商人外,近来在少数知情人口中, 又多了一个标签——“老饕”。
这一切, 源于一个多月前一次商会的小型宴请。
那次宴请由几位本地工商界人士做东, 为“顾念乡”接风洗尘,地点选在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席间,一位老吃家多嘴提了一句,说有个少年厨子, 手艺那叫一绝,做的本帮菜、湘菜都比许多大饭店强。“顾念乡”先生当时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在意。
然而, 机缘巧合下, 不久后一位与“顾念乡”相熟的友人私下设家宴,特意请了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厨子——顾平安来掌勺。
那一顿饭, 彻底征服了“顾念乡”的味蕾。
顾平安自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一道“蟹粉狮子头”,肉圆松软,蟹粉鲜醇, 入口即化;一道“响油鳝糊”, 油温掌控得恰到好处, 端上桌时热油还在鳝丝上滋滋作响, 香气扑鼻;就连一道简单的“鸡毛菜炒百叶”,也做得青翠欲滴,清爽宜人。
更妙的是,他还在席间“创新”了一道融合菜“茶香虾”,用乌龙茶的香气中和了油炸大虾的腻,回味悠长。
“顾念乡”吃得赞不绝口,席间便对顾平安青眼有加,连连称赞他少年有为,厨艺精湛,颇有古时易牙遗风。
宴会结束后,“顾念乡”更是亲自将顾平安送到门口,不仅付了丰厚的酬劳,还表示以后若有私宴,定要再请他前来。
自此之后,“顾念乡”便成了顾平安的“忠实主顾”。隔三差五,便会以“想念小顾师傅手艺”为由,请顾平安去他的临时寓所(国际饭店包房,后为方便,在“梧桐苑”附近租了个小院)做上一桌家常菜,有时是独自享用,有时则会邀请一两位好友。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颇为奇妙的“忘年交”关系。
在旁人看来,是位高权重、见多识广的华侨富商,格外欣赏一个手艺好的平民少年厨子。
而在顾平安这里,则是自己操控的傀儡,为自己明面上的厨艺事业和人际关系,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和助推。
这一日,傍晚时分,顾平安刚给“顾念乡”做完几道精致小菜:一碗火候到位的腌笃鲜,一碟清炒手剥河虾仁,一份葱烤鲫鱼,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冰糖燕窝(食材自然是“顾念乡”自己提供的)。
“顾念乡”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着正在收拾灶台的顾平安,眼中满是欣赏:“平安啊,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我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能比得上你的,屈指可数。”
顾平安手上动作不停,谦逊地笑了笑:“顾先生您过奖了,都是些家常手艺,您不嫌弃就好。”
“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顾念乡”摆摆手,语气亲切,“我听刘福贵说,你带着妹妹住在对面永安里?日子过得不易吧?”
“还过得去,能吃饱穿暖,妹妹也上学了。”顾平安答道。
“那就好。”“顾念乡”点点头,状似无意地说道,“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等‘梧桐苑’盖好了,到时候,我给你留一套位置好的,按实实在在的成本价算,不加一分利润。也算是我对你这份手艺的答谢。”
顾平安心中了然,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这……这怎么好意思?顾先生,这太让您破费了。”
“谈不上破费,”“顾念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房子总归是要卖的,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你这样知根知底、又和我投缘的年轻人,我放心。
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房子快好了,你看中哪套,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顾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顾平安连声道谢,将一个受到巨大恩惠的、有些激动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番对话,自然通过顾平安的神识,落入了不远处正在看顾顾恬写作业的刘福贵耳中(顾平安有意让刘福贵“偶遇”顾念乡的仆人,得知此事)。
刘福贵心中替顾平安高兴不已,越发觉得这位顾先生是位难得的好人,对顾平安更是羡慕和祝福。
这段“食客与厨子”的佳话,以及“成本价购房”的承诺,为顾平安未来为妹妹买“梧桐苑”的房产铺平了道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
而在寻亲这条线上,顾平安也取得了新的进展。他利用“顾念乡”这个身份,通过一些商会和航运界的关系,开始暗中查询关于前“昌隆号”买办陈金水,以及十几年前沪甬线人员往来的相关信息。
过程依旧缓慢而谨慎。几天后,一条有价值的信息被筛选出来:
据一位曾在相关船务公司做过文书的老先生回忆,陈金水确实是宁波镇海人,大约在1946年左右,确实狼狈地回到了老家,据说当时穷困潦倒,还欠了一屁股债。
关于他当年在上海的“风流债”,这位老先生也隐约听过,但细节不详,只记得好像那个女人被赶走後,陈金水还曾短暂地试图寻找过,但似乎没有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
“试图寻找过?”顾平安抓住这个细节。这说明,当时姑妈离开后,陈金水也不知道她的具体去向。
这反而排除了姑妈跟随陈金水直接回宁波的可能性。
那么,姑妈到底去了哪里?
顾平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宁波。
如果姑妈没有跟陈金水回去,她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子,去宁波能投靠谁?
会不会……她原本在宁波就有认识的人?或者,她只是想远离上海这个伤心地,选择一个相对熟悉的(因为陈金水时常提及)、且距离不算太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推测虽然依旧充满不确定性,但宁波作为目前线索指向最明确的地点,必须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顾平安决定,让“顾念乡”以考察投资环境、探寻商机为由,近期安排一次前往宁波的行程。
他本人将以“私人厨子”的身份随行——毕竟,“顾念乡”先生如今是一日都离不得小顾师傅的手艺了。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既能掩护他亲自前往宁波调查,又能借助“顾念乡”的身份和资源,更方便地接触当地人士,查询旧档。
就在顾平安精心筹划宁波之行时,一个意外的消息,通过码头区那条隐秘的信息网络,传递到了他这里。
消息来源于一个在码头混迹多年的老“信客”(旧时替人捎信带物、传递消息为生的人),他听说顾平安在重金打听十几年前一个跟过陈金水的北地女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提供了一条模糊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那个女的……我好像有点印象。被陈家婆娘赶走那天,闹得挺大,好多人都看见了。后来……大概过了个把月?
我好像在同孚路(今石门一路)附近,看到过一个背影,很像她,当时她好像……跟着一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教书先生的男人走了?就看了一眼,不敢确定,毕竟当时她也低着头,走得很快……”
同孚路?教书先生?
这条线索,如同在漆黑的夜里,又划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么姑妈可能并未离开上海,而是去了当时属于法租界、相对繁华且文化气息较浓的同孚路一带,并且可能与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产生了关联!
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老信客看错了?如果是真的,那个“教书先生”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平安感到一阵心潮起伏。
寻亲之路,果然如同剥茧抽丝,当你以为山穷水尽时,又可能柳暗花明。上海、宁波,两条线索并立,指向了不同的可能性。
他需要重新评估,是优先前往宁波,还是先集中力量,在同孚路一带进行更细致的排查?
站在“梧桐苑”日益长高的楼影下,顾平安望着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眼神深邃。
姑妈顾秀娟的身影,在这座城市的记忆迷宫中,似乎留下了不止一道痕迹。
而他,这个穿越了十一世的灵魂,注定要沿着这些错综复杂的路径,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找到最终的答案。
.........
“梧桐苑”的施工已进入内部粉刷和水电安装阶段,雏形日益清晰,吸引了不少附近居民驻足观望,眼中充满了对未来新居的憧憬。
傀儡“顾念乡”依旧忙碌,但往来宁波考察的计划,却因一条突如其来的、指向上海本地的线索而暂时搁置。
同孚路(石门一路),“教书先生”。
这两个关键词,像磁石一样吸引了顾平安的全部注意力。
相较于远赴宁波大海捞针,这条近在咫尺、且与之前“工厂女工”、“船上管事相好”截然不同的线索,似乎更有可能指向姑妈最终的去向,或者说,是她人生轨迹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他暂时放下了对宁波方向的深挖,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同孚路周边区域的细致排查中。
这片曾经的法租界区域,风貌与杨树浦、沪西迥异,更多花园洋房、公寓里弄,文化气息也相对浓厚,学校、报馆、书店林立。
顾平安再次调整策略。他不再广泛询问“顾秀娟”这个名字,因为如果姑妈真的与一位“教书先生”生活在一起,她很可能会使用化名,或者邻里根本不知道她的本名。
他将重点放在寻找“十几二十年前搬来”、“北地口音”、“与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一同居住”、“性格温和、可能在家做些缝补或帮佣”的中年女性。
这是一个更加模糊的画像,搜寻难度极大。
他几乎走遍了同孚路附近的每一条弄堂,询问了无数的老住户、居委会干部、街边小店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