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她环视众人,声音清朗,“今日接风宴,本不该谈正事。但有些话,我觉得该趁大家都在,说一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天机阁立阁两百年,向来以‘隐世不出、精研机关’为宗旨。但——”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各地的民生需要恢复……这天下,正需要人才。”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
“所以。”陆青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道:“我陆青今日以阁主的身份在此宣布,从今往后,天机阁弟子,若想留在阁中钻研机关、传承技艺,阁中自当倾囊相授。但若有人想下山入仕,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或想从军报国,行医济世,阁中也绝不阻拦,反而会给予支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长老皱眉欲言,却被身旁的人拉住。
有年轻弟子眼中放光,他们刚从北境回来,见过了外面的天地,有些人确实不愿再困守深山。
陆青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当然,若有朝一日,你们在外受了委屈,或想回来清修,天机阁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她举起酒碗:“我陆青在此承诺——凡我天机阁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所做何事,只要心系苍生,无愧天地,便永远是天机阁的人!”
“阁主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山谷:
“阁主万岁!”
“天机阁万岁!”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青送走最后一批弟子,独自站在山崖边,夜风吹起她的衣袂。
“青儿。”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陆青转身,躬身行礼:“师祖,师傅。”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并肩走来。
五年过去,两位老人似乎又老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
“今日做得很好。”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欣慰,“恩威并施,情理兼顾,既安抚了归来的弟子,又定下了阁中今后的方向。这个阁主,你当之无愧。”
陆青却恭敬道:“弟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若非您五年来的悉心教导,弟子哪有今日。”
玲珑鬼手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谦逊。走吧,去静室,陪我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
静室位于阁中最深处,临崖而建,推窗可见云海翻涌。
三人围坐在茶案旁,袅袅茶香中,气氛宁静。
天机老祖将天机阁交于陆青不过一年有余,阁中事务繁杂,她耐心相授,如今陆青已学的有模有样。
玲珑鬼手则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这五年来更是时不时下山,如今北伐大捷,她更是耐不住性子,颇为欣喜的说着欲下山一遭,看看如今的万里气象。
陆青沉默了一会,不由低声道:“师祖,弟子……也想下山看看。”
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渴望。
闻言,玲珑鬼手和天机老祖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色。
那位谢太后如今大权在握,若是陆青碍了她的眼,怕是要重蹈五年前差点被灭口的覆辙。
“你的身体……”玲珑鬼手斟酌着措辞,“心脉受损,终究比不得常人。下山奔波,恐有不妥。”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师傅,弟子如今已如常人一般生活,阁中事务也能处理得当。下山走走,应当无妨……”
“青儿。”天机老祖打断她,叹了口气,劝道:“有些事,急不得。你若真想下山,再等两年,待你身体彻底养好,为师绝不拦你。”
陆青不忍忤逆,最终只得低下头,轻声道:“弟子……遵命。”
玲珑鬼手心中不忍,张口欲言,却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今日也累了。”天机老祖站起身,“回去歇息吧。记住,身体要紧,切忌操劳过度。”
“是,您也早些歇息。”
陆青躬身行礼,退出静室。
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一步一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静室内,茶香未散。
玲珑鬼手看着陆青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气恼的长叹一声:“老祖,咱们瞒了她五年。若有一天,她知道她家娘子非但没死,还成了当今太后,高坐凤位,执掌天下……她该如何自处?”
天机老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
“当初我们救她,是因为她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她缓缓道,“后来留她在阁中,一是因为她身体确实需要静养,二是因为……外面确实危险。那位谢太后心狠手辣,为了江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让青儿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去寻个说法。到那时,谢太后……怕是断不会手软的。”
玲珑鬼手沉默了。
“可我们总不能瞒她一辈子。”她低声道,“这些年,我看得出,她从未放下过。”
天机老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再等等吧。”他的声音悠远,“等她再成熟些,心性再坚韧些……届时,是去是留,让她自己选择。只盼她经历过山河岁月,看过生死,掌过权柄,能渐渐释怀。”
玲珑鬼手气的直跺脚,却也无甚办法。
窗外,月明星稀。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像为这段孽缘奏一曲挽歌。
——
太极殿东暖阁,门窗紧闭。
谢见微端坐于紫檀书案后,一袭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她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目光落在字上,却半个时辰未曾翻动一页。
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谢见微放下奏折。
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闪入,随即关上。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单膝跪地:“臣萧惊澜,参见太后。”
“起来说话。”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萧惊澜起身,垂手而立。
她看起来眉目英气,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黑了些,腰间佩剑虽已解下,但站在那里,依旧带着军旅中磨砺出的锐利。
“你信中所言。”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可都属实?”
萧惊澜恭敬回道:“臣不敢欺瞒太后。臣确实亲眼见到了陆女君...不,现在应该称她为陆阁主了。”
“在哪里见的?何时?”谢见微追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一月前,臣送一批天机阁弟子遗骸回阁。”萧惊澜如实禀报,“按规矩,天机阁不允外人入内,臣只能在山门外等候。恰逢新任阁主出山迎接,臣远远看见了她的样貌。”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隔得远,但臣看得清楚,身形、气质,都与五年前南州那位陆女君一般无二。后来臣多方打听,确认她就是陆青,五年前被天机老祖所救收为弟子,如今已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五年。
整整五年,她以为那个人早已化作黄土,夜夜在悔恨中煎熬。
可现在,萧惊澜告诉她,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成了天机阁阁主,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谢见微死死攥住扶手,指甲深深陷入檀木,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大笑,想要流泪的冲动。
可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愤怒与忌惮。
凌澈。
那张总是低眉顺眼的脸,那双看似忠诚的眼睛,那些关于‘陆青已死’的回报……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惊澜。”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来的一千亲卫,现在何处?”
“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等候太后调遣。”萧惊澜回道。
谢见微点点头:“本宫已用公务为由将凌澈调离上京。从明日起,你以整顿禁军为由,将你带来的亲卫分批替换宫中禁卫。尤其是——”她顿了顿,“凌澈亲自训练出来的那批人,一个不留。”
萧惊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太后,凌统领她……”
“当杀。”
两个字,从谢见微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冷的杀意。
萧惊澜心中一凛,立刻垂首:“臣遵旨。”
“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打草惊蛇。”谢见微补充道,“凌澈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以整顿禁卫为由,先换掉外围,再动核心。”
“是。”
“去吧。”谢见微挥挥手,“半个月内,将这事处理好。”
萧惊澜躬身退出,暖阁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坐在烛火中,看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半月,上京城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萧惊澜以‘奉太后懿旨整顿禁军’为由,开始大规模换防,起初只是轮值调整,后来逐渐涉及到各营统领的任免。有凌澈的心腹察觉不对,想要禀报,却发现凌澈被太后派去巡查,迟迟无法归京。
等凌澈快马加鞭赶回宫中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站在宫门前,看着那些原本该由自己亲信把守的岗哨全部换成了生面孔,心中咯噔一下。
“凌统领,许久不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澈转身,看到萧惊澜一身禁卫统领服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将军?”凌澈眯起眼,“你不是在北境吗?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身衣服?”
萧惊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奉太后密旨,接管禁军。凌统领,请吧,太后在太极殿等你。”
凌澈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萧惊澜身后那队全副武装的亲卫,又看了看宫墙上那些指向自己的弓弩,终于明白——自己暴露了。
五年前那场大火,五年来的隐瞒,终究还是没能瞒过。
她苦笑一声:“萧统领,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