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说:“您安心养病,很快就会有胜利的消息了。”
然而事实是,此后数月的时间里,盖伊又经历了数次正面战场的溃败。
胜利越来越遥遥无期,战争带来的巨大且漫长的消耗,已经将这个国家拖入经济崩溃、民生凋敝的边缘,顾赫林并不是一个军事家,相反,他从骨子里厌恶战争,并不认同要通过武力争取霸权,将人们的精神统一于一个宗教信仰。
不过这种与教宗相悖的思想他从未公开宣之于口,但行动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经过数月的周旋运筹,他顶住重重阻力,确定了和塞西进行停火谈判的时间。
谈判选在了第三方中立国的一所豪华游轮上进行,因为是双方初次接触,过程、结果皆不好预测,所以并没有对外公开。但顾赫林仍然很重视这场谈判,决定亲自出席,而塞西派出的则是海陆空联合军的总指挥官。让一位指挥官同一教之主平起平坐,塞西的蔑视之意再明显不过,好在顾赫林并不如何介意,比起能否尽快以最小的损失结束这场战争,自己牺牲一点无关痛痒的面子实在不算什么。
游轮在一个风暖天晴的日子启航,航线事先由双方共同确定,目的地是公海一座风景宜人的度假岛屿,旨在严肃的谈判后,双方能继续一段轻松愉悦的交流,亦可以算作重建两国关系的破冰之举。
谈判在游轮最大的一间会议室举行,主要围绕停火条件、时间与范围、军事安排等方面展开。顾赫林虽然亲自出席,出于对双方身份对等的考量,具体的谈判工作还是由国防大臣来做,他则在幕后旁听。
谈判不算顺利,塞西作为优胜方,提出的停火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其中一条便是要求盖伊方主动销毁全部现役威胁性武器,并关闭萨罗地下军械中心。但与这一条矛盾的是,整个战争期间,塞西并没有对萨罗地下军械中心进行过哪怕一次的攻击。
想到这一点的顾赫林觉得十分不解,紧接着,塞西方面就提出了另一个十分具体的要求。
他听那位全程冷脸的指挥官肖璟晔讲:“你们必须交还给我一个人。”
国防大臣问道:“什么人?”
肖璟晔略抬眸,冰蓝色的瞳孔里射出极其冷冽的寒芒,
“放了林子尘。”
“林子尘?这位是……”
“我的夫人。”
顾赫林心中一凛,全不明白肖璟晔的夫人怎么会在盖伊?
他怔了瞬,听国防大臣道:“肖司令能否详述一二,我对您夫人的事情确不知情。”
肖璟晔没空跟他啰嗦,直言道:“他现在就在萨罗地下军械中心,做战机研发。”
是吗?
顾赫林脑海中回闪过数月前视察时那位和他交流过的林姓工程师。
谈判持续了近一天的时间,在谈妥了包括“交还林子尘”等一系列条件后,终于达成了最终的停火协议,只待双方在上面签字,便可正式生效。也是直到这个环节,顾赫林才走出幕后,来到谈判桌前。
他身形很单薄,从头到脚都被黑色包裹着,但那张黑纱后的脸于肖璟晔而言早已不是秘密,也在一个瞬间让他想起为什么当年在“射手号”上会对这个人手下留情。
顾赫林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宽大的黑色袖口衬托下,那只手显得异常苍白,他原本不屑于和一个手下败将握手,但鬼使神差的,还是回握了他。
触感并不容易形成独特的记忆点,是以肖璟晔很难解释那短暂的肌肤相触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同样,另一边,肖璟晔署名的协议摆到顾赫林面前时,他也有一瞬莫名的怔忡。
事实上从他病愈以来时不时就会有这种感觉,比如在圣庭花园里偶然嗅到茉莉花的香味时,比如在朝神会上听到和《平安诵》一起响起的管风琴曲,他不确定这些意象在他遗失的记忆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屡次问询医生,得到的答复永远是目前尚没有恢复记忆的医学手段。
他轻轻摇了下脑袋,试图挥散这种感觉,笔尖再一次落在纸上,只点了一下,耳边突然传来滋啦一声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就见谈判桌对面的肖璟晔站起了身,视线毫无避忌地向他身上投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