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荔枝握在手心里,没有剥,也没有吃,只是握着,转身往门口走了。
晚膳摆在偏殿。菜色倒不算太繁复,但每一道都是程戈爱吃的。
程戈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菜,喉咙动了一下。
两个小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布菜的动作又轻又快,筷子伸出去,夹回来,放到碟子里,行云流水。
程戈在宫里用过许多次膳,倒也没有太拘谨。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汤的味道冲上来,开胃得很,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小太监在旁边布菜,他也没客气。
夹起一块排骨啃了,又夹了一块鱼腹肉,蘸了醋碟,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专心,筷子伸出去的频率越来越快,碟子里的菜还没吃完,新的一筷子又来了。
周明岐似是已经习惯了,慢条斯理地吃着。
程戈吃到第五块排骨的时候,肚子已经有点撑了,但芙蓉鸡片着实有些诱人,他又夹了两片。
炒时蔬清脆爽口,他又夹了一筷子,酸笋鸡皮汤好喝,他又喝了半碗。
等他终于放下筷子的时候,已经有些撑了,突然有点怀念以前大胃王的时光。
周明岐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吃好了?”
程戈点了点头,想站起来,腰一用力,胃里的东西顶了一下。
他不由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动作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笨拙得很。
“去走走。”周明岐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转身缓步往外走。
程戈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正值十五,月满如盘。
两人在宫中闲逛着,夜风带着点凉意,都没怎么说话。
逛着逛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偏僻破败的殿宇前。
朱漆剥落,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来,在月光下更显落魄。
周明岐在殿前站了许久,目光落在门上,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程戈忽然觉得这殿有些眼熟,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心里猛地一动,这不是周明岐幼时住的地方吗?
之前宫变时,景王就是带他钻了这里的狗洞进宫的。
他侧过头看向周明岐,周明岐却没有看他,转身往侧边走了。
那里不知何时搭了一架木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木料不算新,但却很结实。
周明岐抬步走了上去,步子不急不慢,木板在他脚下微微颤了颤,发出吱呀的声响。
程戈犹豫了一秒,紧随其后。
屋顶的视野格外开阔,整座皇宫都在脚下,宫墙一重一重地叠过去。
脚下的瓦片有些滑,程戈踩上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忙弯腰稳住。
周明岐已经走到了屋脊旁,回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朝程戈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
程戈表情一怔,随即把手放在了他手心上。
周明岐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
程戈踩上最后一级木梯,站稳之后周明岐才慢慢松手。
两人在屋脊上坐了下来,屋顶的瓦片被月光镀一层簿簿的光。
风从屋顶上吹过来,比地面大一些,吹得程戈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把衣角压在腿底下,不让它飘。
周明岐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程戈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周明岐才开口。他没有看程戈,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
井口被枯草半掩,月光照进去,看不见底,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那口井。”周明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幼时为了捞半块馊了的馒头,跳过那井。”
程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唇绷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先太子与其他皇子打赌,”周明岐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折子。
“说把我唯一的口粮扔进井里,赌我会不会跳下去。
为了这个赌,他们吩咐宫人三天不给我送任何吃食。就想看我饿急了的丑态。”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后来太子赢了,我抓着井绳,在井里泡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