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线颤得厉害。
躯体僵硬手脚麻木,乔艾温像是一只扁窄的、颜色灰败将要破裂的蜗牛壳,蜷缩在陈京淮分明温暖却令人浑身发冷的怀里。
颤抖,抽吸,收紧身体,而后他突然感受到无法遏制的酸从心脏逼及眼睛。
乔艾温想起当年也有这样的拥抱。
当他装作胃痛以掩饰自己对“和陈京淮更进一步”产生的反胃感时,陈京淮一无所知放下手里未完成的工作,抱紧他,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
而现在,陈京淮只是和他当年的算计一样,算计如何能让他亏欠更多,更能折磨。
“你不知道。”
陈京淮重复他的话,呼出很轻的气声,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嗤笑:“这种时候倒是最会装蠢,当年买花瓶的时候不是很聪明吗?”
“摆在我的眼皮底下我都没发现,还真信了你,把那些花都收藏了。”
“...”
又绕回最初在海城提出的条件,乔艾温想陈京淮大概是还要一个比在海城拍摄的、更加令他受辱的视频。
他的确不能尽力,他们不能因为恨再做进一步的事。
乔艾温不说话,沉默受了陈京淮的讥嘲。
极端的安静里,只有车飞驰产生的、被窗隔绝大半的细微风声。
乔艾温连同瘦弱扁平的腹部一起把衬衫攥紧,捏皱,不知道过去多久,药终于开始发挥效果,疼痛依旧持续但不再过度尖锐,他变得昏沉,神志逐渐抽离。
压迫在神经上的寒意消逝,转为厚重的、渗透肌肤骨髓的热烫。
陈京淮的拥抱与当年重叠,宽敞的车厢变成了出租房窄小的卧室,座椅比床柔软,陈京淮的身体倒是差不多,硌人骨头。
意识越发飘渺间,有手落在乔艾温唇间,下移,压上了他生长在那里的痣。
陈京淮的呼吸发烫着从源地逼近,似乎只咫尺距离,就要吻上来。
乔艾温的神经绷紧了瞬,紧闭着的睫毛抽颤,却只是在灼热里感受到指腹落得更用力了些。
陈京淮的声音似有若无出现在耳畔,低沉,咬着轻却分明:“现在知道痛了,刚才不是还硬气十足地和我争,说吃了药就能好吗。”
在他出声后,乔艾温才感受到脸上似乎真的有湿润。
本来就是吃药能好,他想说没有哭,却张不开口,意识已经到了另一重空间,躯体软绵无力地耷拉着。
陈京淮宽大温暖的手掌整个覆上他的脸颊,还有他的手背。
手指被蹭动,摩挲,又被关节更大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挤入指缝,交缠。
乔艾温的脖子完全卸力,半边脸压进陈京淮掌心,颊面被挤压,变形,眼泪细弱的途径就变得崎岖弯折。
得不到回应,陈京淮的声音更近了,落下一句挖苦的话,有东西蹭过他发汗的鼻尖:“别哭了,本来就瘦得人鬼不分,哭起来更丑了,脸肿得像被水母蛰过。”
手指在脸上抹动的触感越发清晰真实,陈京淮还在说话,乔艾温分不清梦还是现实。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以陈京淮的个性,绝不会这么喋喋不休,但说他丑的一定不是梦。
昏沉了很久,迷迷糊糊间,乔艾温发觉车窗似乎打开了,风格外大,他的头发飞舞着不断拍打额头脸颊。
路面好像也很不平坦,陈京淮把他抱得很紧,他仍然感觉到明显的晃动、颠簸,腿脚乱荡。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风停了,四周静了,陈京淮没有再抱着他,只是握着他的手。
他模糊捕捉到了陈京淮沙哑的声音,大致也和之前一样,骂着他惯爱撒谎,至于具体又是在嘲讽什么,乔艾温听不清。
很久的、无人听的自言自语过后,一句不知上下文,无厘头的话突然清晰地在乔艾温的耳朵里排列成形。
陈京淮说,那年冬至的硬币,就不该给他吃。
乔艾温不懂陈京淮的意思,但光是话里压抑的语调就形成令人皱眉的苦涩,浸泡住他的眼睛。
他早已干涸的眼眶在几秒后温热起来,眼泪突然又滚出一颗,滚成了绵亘蜿蜒的河。
冬天有太多节日,和陈京淮认识的那短暂的两个月,他们一起度过了冬至,平安夜,新年。
乔艾温记起那颗下落不明的硬币,包裹在三鲜馅的饺子里,他第一口就咬到。
陈京淮不承认自己能分辨出,只是告诉他,冬至日吃到包在饺子里的硬币,来年许下的愿望都能成真。
还有平安夜那颗包装简陋的、烂掉芯的苹果,陈京淮辩解地说买成十块钱,没有贪便宜。
他笑着生疏地用刀分开另一颗,替陈京淮骂商家黑心,一辈子赚不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