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底下,仰起头,缓慢地扫视那些名字。
何殊意就在那里面。或许正与人侃侃而谈,与他姜星,与西安的冬天,早已毫无瓜葛。
他是真的憎恶这种关系,看似连着,早就断了。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望着何殊意可能存在的方向时,他才悲哀地发现,他用谎言筑起的墙,是如此薄弱。何殊意根本不需要出现,不需要说话,仅仅是他可能在这里的这个事实,就足以击中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熟悉又陌生的签名上。何殊意的字,比以前更洒脱了。
姜星拿出手机,把它拍下。
那个秋天,姜星的生活像面被摔碎的镜子,死了,还要照着他。
他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惊慌于手里紧握了快十年的地图突然失效:如果我不再是爱着何殊意的姜星,那么,我究竟是谁?
真不想爱了,不爱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他思考无果,又为此烦闷,慌不择路下,下载了论坛上有人推荐的交友软件。
最初,他想知道,自己的所谓深情,是不是把自己给骗了。
假设没有何殊意,他姜星的欲望,是否也跟所有人一样普通?他想亲手拆解,看看自己对何殊意的感情里,除了回忆和执念,到底有什么真实的成分。
软件的世界里规则简单,就是即刻的匹配。
在这里,他所有的社会身份都被一键清零。他上传了不露脸的身体照片,将自己简化成物品。
第一次经历后,他躺酒店的床上,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心里冷风穿堂。
他得到了最直接的答案,是的,陌生人也行。看,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他。
好消息是,他本质上只是个普通的同性恋,他没有多么特别。
太轻松了,他终于可以离开深情隐忍的角色了。
他渐渐沉溺于这种模式。赴约,接触,分离,然后面对加倍的空虚。
他甚至有些迷恋自我贬低,仿佛把自己踩进泥里,就能与大学和西安城中村里那个清洁地,笨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何殊意的青年互相抵消,两不相欠。
高兴了没几天,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在陌生的体温和喘息中,何殊意的脸总会浮现。
这形成了绝望的悖论,他为了逃离何殊意而去别人身边,却在与别人的交缠中,更体会到何殊意的不可替代。
他只想挣脱暗恋的枷锁,在欲望的余烬里,感受到对何殊意的渴望,烧得比以前更旺。
很想,很想跟何殊意做,看看到底有多么不同。
他知道这是一条下坡路,越走越黑,但他停不下来。
十月一号,周围人都去吃喝玩乐,他在约。
事后对方很快离去,他靠在床头,点开了何殊意的朋友圈,华尔道夫宴会厅布置完毕的照片,白色主题,鲜花环绕。配文:“一切就绪。”
下面点赞和祝福的列表长得拉不到底。
姜星嘲笑自己。
太悲惨了,他根本报复不了何殊意的圆满,也对抗不了世界的正常。
他不再寻找答案了。人生没有答案,只有过程,而他的过程,就是分裂着继续往下走。
只是不能回头看了。
回头,就是西安下不完的雪,和雪中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第12章
时间到了二零一八年,姜星的身体这两年其实养回来不少,面色比前几年健康多了,可是他忽然又病了,不同以往的,旷日持久的。
一开始喉咙痛,他以为就是普通的换季感冒,吞着喉糖照样给人开会。
第三天中午,在会议室讲解季度财报时,剧烈的晕眩扑过来,视线里的一切扭曲旋转,他在众人的惊呼里一阵踉跄,被人扶住。
回了办公室,额头抵在桌面上,骨头缝里像有群蚂蚁。
接下去的几天,他的体温在高烧的区间反复徘徊。
退烧药只能带来汗淋淋的虚脱,药效一过,热度便卷土重来。咳嗽,乏力,夜间盗汗浸透睡衣。
姜星听着窗外北京春天特有的风声,潜伏在意识深处许久的恐惧,随着体温的居高不下,终于破土而出,疯狂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