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犯起倔来比谁都强硬,吃过药之后就捂着胃默不作声,闭眼忍痛。
终于,娄阑先妥协开口,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小勉,你在恨我,不愿再跟我有交集,是吗?”
按秦勉对娄阑的了解,“小勉”一出口,免不了就是一顿掏心掏肺的长谈。
“……娄老师,您言重了。但我确实不想再跟您有什么交集。”
过往都摆在那儿,他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娄阑的出现首先是令他痛苦、纠结,最后才是他心底生发的一星半点向往和喜悦。
比起永远不再拥有娄阑,他更怕娄阑重新出现后又再次决绝离去。
秦勉低着头,不去看娄阑的脸色。娄阑也没多说什么,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匆匆道了声别就走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终于寂静下来。秦勉盯着桌上那杯温水,眼神飘忽,像是在透过那澄净的水体望着什么人。
娄阑傍晚又去看了一次宋榕。
刚踏进手足外科住院部,他本能地想起了秦勉,小孩子冷静又决绝的话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但是存在感极强。
宋榕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疤痕不大,缝的比较美观,每天也在坚持外用祛疤药。但手的功能需要漫长的过程来恢复,宋榕拿杯子的时候都会手抖,遑论她日常从事的板绘和摄影。
娄阑不怕她因为手伤失了工作,以他现在的能力养宋榕到老都没问题。但人应该有点自己的爱好或事业才好,没了事做,宋榕的情况估计只比现在还差。
好几年前开始宋榕就开始做心理咨询了,每月两次。娄阑自己就是特别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也有相当丰富的心理咨询经验,但宋榕是他的家人,而心理咨询讲究一个“限制性”,心理咨询师忌讳和来访者建立咨询之外的关系。
宋榕的咨询师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存在,是一位心理学科班出身的女士,娄阑很放心。
而效果也确实不错,宋榕的病情被有效控制,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和社交了。
但她心态还是十分不稳定,随时会崩。
这次回来祭奠父亲就是。
想到那晚推开浴室门,入目的满眼血红,娄阑还是心慌得厉害——他晕伤口,更晕伤口里流的血,那种心理上的巨大震慑与生理的极端不适纠葛掺杂,自己险些也上了120。
随后,他就在深夜的慈济医院,撞见了恰好值班的秦勉。
五年的时间,小孩子顺利博士毕了业,从学生成了一名年轻优秀的医生。那张脸比过去更加轮廓分明,眉眼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眼窝更深了,比过去更会深埋情绪,心里的所有事都统统埋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
小孩子的名字他已有五年没叫出口了。
那时,急诊的回廊里,他看着秦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眼睛里的湿润。
秦勉才是最伤痕累累的那一个,他没有什么资格说痛。
娄阑从手足外科回来之后就进了值班室。精神科病房向来难安静,早已是深夜,有“歌手”还在兴致满满地放声大唱。他听见护士进去制止的声音,歌声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不久又响了起来,在整个走廊回荡。
护士来回跑了几趟,实在没办法,过来喊他。
他往病人面前一站,自然而然露出那副温柔知心的模样,说了好一会儿,病人安安静静躺下来拉上了被子,一直拉过了头顶。
“娄主任,那边有个妹妹自伤,”科里的规培生从远处晃过来,一脸愁苦,“在约束室了,情绪很不好……我搞不定。”
“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
娄阑一直给人很可靠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是他搞不定的。科里的小医生们也格外崇拜他依赖他,娄主任在,就有主心骨。
他刚走近约束室,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那女生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推开门,拉了把椅子,就那么在床边坐下来。
女生只看了他一眼,接着挣扎嘶吼。
“你的手痛吗?”娄阑的视线落在女生白皙的手臂上。
上面横亘着一道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蒙了纱布。
“痛不痛都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千不该万不该,娄阑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神——他似乎看见秦勉躺在那里,面庞在冰冷灯光下隐忍压抑。
他的心跟着抽痛了一下,灰蒙蒙的颜色笼罩了上来。回过神时,女生正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