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想请您帮帮我。他收了我的手机,收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把我关在厂里。我骗他来退医院卡里的钱,他才放我出来的……我想报警,但我知道得有证据,要是警察去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没把他抓进去,他不会放过我的!”
赵晓月已经泪流满面了。秦勉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城中村离安和西路这边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脚踏车程,他去过一两次。想不到那地方竟这样藏污纳垢。
但他是个医生,更是个事外人,此时并未被那愤慨感染太多,还十分理智:“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赵晓月红着眼眶,也稍稍冷静下来:“我想,我回去之后开始想办法收集证据,只是我这次回去肯定没有办法再出来了,所以,半个月后,秦医生你能不能去一趟城中村,我会想办法把收集到的证据传到你手上,你替我去报警……您聪明、有头脑,又善良正直,我求您……”
下午吃过了药,从手术室带出的胃绞痛早已停歇了。但此刻秦勉坐在木质长椅上,浑身都凉,身体说不上来的感觉,相当不舒服。
要帮么?
娄阑说了什么来着?
——“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但,他认真分析了一下,这个似乎是他能做到的。只是有风险罢了,需要他去承担。
但他年轻,有勇有谋,又孑然一身,似乎没什么可怕的。
秦勉垂眸凝视着摇晃着的一片叶子,在暗夜之下那叶片也呈现出墨色,天亮的时候,白昼降临,才会变回它原本的嫩绿。
随后,赵晓月跟他详细描述了一下工厂的具体位置,约定了具体时间。
秦勉发完,娄阑一个电话立即打了过来。
“……”他划动了接听,“喂。”
“不能去。”娄阑态度非常坚决,声音冷硬,“你可以帮忙报警,但绝不能去那种地方。”
秦勉也不傻,知道娄阑是出于关心。
但娄阑未免爹味太重了——好歹是他自己的事情,选择权在他这里。他亲爸秦尚清有什么决定都会事先跟他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哦对,除了离婚和再婚。
听秦勉一直沉默,娄阑语气更强硬:“……你只是个医生,违规工厂和剥削压榨都跟你没什么关系。而她只是恰好挂了你的号的病人,之一,你已经救过她了,不要再趟这浑水。”
秦勉禁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有嘲讽也有自嘲。他早料到了娄阑百分之八十就是这反应,一副明哲保身的模样,然后苦口婆心劝他。
他是救了赵晓月一次,可若是赵晓月重新回了那魔窟,暗无天日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那岂不是害了她?要他说,还不如早解脱的好。
“你在家?我今晚值班过不去,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
“算了,娄老师,您就当我没给您发过消息,成吗?”
“你说什么屁话!”娄阑似乎是真生气了,不然绝不可能从他口里听见这类粗鲁的字眼,愠怒过后他就稍稍平静下来,“秦勉,先听我的行么?我们明天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再做决定好不好?”
秦勉没料到向来情感内敛的娄阑会在电话里失态,沉默半晌道:“娄老师,您好像很着急。”
“……我真的很怕,秦勉,我不想你有什么事,哪怕是受伤都害怕。”
娄阑的声音里微微压抑着些颤抖。
秦勉听得恍神,心脏的嫩肉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窦房结的自发搏动都错了拍,一股冰凉且酸涩的感觉从心腔里滋生,随着血液循环到全身各处,扩散进四肢百骸,令他的指尖也开始轻微发着抖。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比秋日凌晨的冰霜还要冷得彻骨:“那娄老师五年前不管不顾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抛下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有什么事?”
这句话简直让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知道娄阑这个人也许有什么苦衷,才不得已辞职带着宋榕远去他方,五年来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他尝试过去理解,但谁又能理解他心里那种纠缠撕扯的痛呢?
这五年来他过得很不好,若不是学业和工作需要他强打精神,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一天一天熬过去。
他不会小肚鸡肠,但也不宽宏不大量,自知怪娄阑没有什么意思,更不会想要像个被抛弃了的怨妇一样声讨娄阑,诉说自己五年来的委屈和疼痛……
娄阑果真被戳中了心里最痛的地方,声音比方才更加隐忍颤抖:“抛下你是我的错,可我那时也没有太多办法……秦勉,你听着,老师很后悔……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那个人向来淡然自若,永远是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交谈时更是流利自如。似乎从没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成这样,更没什么能让他声音和语气都颤抖着软下来,磕磕绊绊才说完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