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命,已经被娄阑这个人镌刻下了太多痕迹。
2016年盛夏,秦勉十八岁,参加了全国统一高考。
成绩不负众望,却又在意料之内——全省61名。
秦尚清和安梓岚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报志愿的事儿,一家人都在北医八年制和华东医八年制当中犹豫不决——前者是天花板级别,到了哪认可度都相当高;后者虽略逊于北医,但离家近,资源也多。
秦勉自己倒是无所谓,哪儿把他录取了,他就去哪儿念书。反正都是临床医学八年制,他将来的职业绝对跑不了是医生,无非就是在哪个地区执业的问题。
夫妻两人最终把他留在了身边。
在那之后不久,安梓岚去了上海。
那段时间秦勉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报上海的医学院,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太重要了。可后来,看到安梓岚朋友圈分享的各种美好日常,只为自己而活的她过得那么幸福,秦勉又庆幸自己没去过多打扰母亲。
长大了,他才懂了安梓岚的心思。
也正是因为那时已长大,他从未觉得安梓岚自私,更是从未怨恨过。
过往的一些人和事逐渐淡去,时间裹挟着秦勉来到大一。课表排得比较满,而他状态比较水,上课的时候,就挑个不前不后的位子坐下来,该听就听,课后也不花心思多学习;没课的时候,打游戏、打球、做家教、搞竞赛、吃吃喝喝,日子不紧不慢,也结识了几个朋友。
说实在的,大一、大二的时候,他对专业课还不是很上心——一是前两年学的大多是基础医学课程,有点难度但是不需要大量背记,他就没那么当回事儿;二是才从高中来到大学,一心只想松弛些。
或许是多少有些天赋,他均分还算高,两年都拿了比较靠前的名次。
到了大三,秦勉突然人如其名,变得勤勉——
他又一次,遇见了娄阑。
彼时的娄阑刚从国外做完博后回来,评上了华东医大精神医学院里最年轻的硕导。
学校举办科研导师双选会,秦勉浏览科研导师名单的时候,手抖点进了精神医学院的页面,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的娄阑。
那一霎那,秦勉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忽地被什么触动,惊讶、紧张,带着隐隐的悸动。
高三那年的许多画面随即在脑海中重现——查房时那个人温和的眼神、对他过多的关注和事无巨细的关心、安和西路公交站上的迎面相见、夏夜昏暗的木头长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递来的牛奶……
秦勉不是一个喜欢记这些杂七杂八、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的人,可当透过屏幕看见娄阑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记忆竟都十分清晰,他甚至隐隐记得那时的心绪。
哪怕是最严肃刻板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娄阑都是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温和又不刺眼的微笑。水蓝色衬衫的口子系到了最上一颗,人显得笔直而清瘦。隔着屏幕,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显得十分专注和认真。
右边紧跟着他的简介:娄阑,男,28岁,医学博士,精神医学院硕士生导师、副教授,华东医科大学附属慈济医院精神科副主任。从事青、中年情绪与认知功能相互影响及其脑机制研究。计划基于生物、脑和认知三个维度探索和验证青、中年严重认知障碍和精神障碍的生物标志物,有望为个性化治疗和精准医学的发展提供进一步的科学依据。
最后附了邮箱。
三年前的那个年轻医生又辗转到了海外求学深造。如今博后出站归来,不仅有了更加完美的履历,还多了几个耀眼的头衔。
秦勉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才察觉自己和屏幕上娄阑的眼睛已对视好久。
略微思考了几分钟,他复制了娄阑的邮箱,发送了一份课题组加入申请。
说来也可笑,三年前自己深信以后和娄阑这人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把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部分说给了他听。三年后,莫名存在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引力,指引着自己去报娄阑的课题组。
当天是周末,秦勉在家里住了一晚,晚上刚洗漱完走进房间,就听见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一下。他坐过去,打开新邮件。
娄阑邮件里的语气平和而疏离,只有寥寥几个字:“秦勉,好久不见,欢迎你来到华东医。目前组里只考虑招精神医学本专业的学生,名额固定。你所在的临床医学院有很多优秀的导师,可以看看自己对哪位导师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祝学业进步。”
秦勉粗略看了一眼短短三行字——娄阑还记得他,娄阑拒绝了他。
他睡得早,夜里却有些失眠,凌晨一点一过,胃里没什么东西了,胃酸灼烧的痛感又沿着上腹渐渐扩散开来。
最后终于恍恍惚惚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只有零碎的几个画面,唯一清晰的一幅,是他和娄阑在实验室里共同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