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动了两下颈椎,像是脖子痛,也像是在扮作轻松:“是好点了吧,反正有用。对了娄医生,你现在还是学生啊?”
“嗯,我临床八年制,现在第七年,相当于博二了吧。”
“年少有为啊娄医生!感觉你水平特别高,长得像未来的院士。”
娄阑一下子笑出声:“抬高我了。现在还不算是名真正的医生,以后的路还长着。”
“那娄医生,娄杰青,娄主任,娄院士,你为什么选精神科啊?是感兴趣?”
这话题似乎有些敏感,隔着雾气一般缓缓流淌的黑夜,娄阑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凝固了一瞬。
这下轮到秦勉心思敏锐了。他捕捉到娄阑的反常,心里像被石头硌了一下,有些后悔刚才的提问。不等娄阑回答,他自己替人回答了:“肯定是感兴趣。其实我对外科也感兴趣,打算报华东医的临床呢。”
“那,”娄阑也在一瞬间调整了回来,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说,“华东医见,小朋友。”
第7章 请客
距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记忆该模糊了,可每每回忆起,总是分外刻骨铭心,所以说,有些东西是真的能记一辈子的。
秦勉没有说话,只有秋天夜晚冰凉的风从紫藤花长廊中穿行而过,掠起错综交缠的花藤,发出“嚓嚓”的背景音。
早在下定决心跟随娄阑一起搞课题、从事精神科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自己做的选择,只要愿意承担后果,一切都将无可厚非,而他有勇气承担那未知的结果。
沉默又在空气里蔓延。秦勉像是忽地感到冷一样,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隔着衣服布料按着仍是抽痛的胃部。
“抱歉,我得回去了。谢谢你的药。”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弯腰捞起包甩到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娄阑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开车回家?”
秦勉停下脚步,背对着娄阑,语气里夹带着嘲讽:“我开车开船开飞机,都跟你没关系吧,娄老师?”
娄阑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小声喊他的名字:“秦勉!”
秦勉叹了口气,转过身和娄阑面对面。
两个人身高相当,此时眼睛紧紧逼视对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压迫感。他没有说什么,在等着娄阑先开口。
“你胃还疼着,我送你回去吧。”
“不疼了。”
不知是否是说谎得到了报应,抑或是上天不愿看他在娄阑这个人面前犯倔。下一秒,耳朵里轰的一声,胃部骤然搅在一起,像是被一只突然伸入的手无情地攥紧,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秦勉一下子就疼得微弯下了腰,咬紧牙关才勉强咽下了将要破口而出的一声闷哼,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又颤抖着呼了出来。
娄阑一下子就看出了怎么一回事,心里着急,也有点气,说出来的话也就多少有些不饶人了:“不疼了你这样是在做什么?”
被戳破了,秦勉懒得再掩饰,干脆直接把手臂搭在了上腹,语气比刚才还要冷漠:“那也用不到麻烦你的,娄老师。”
秦勉眼里的光太过锐利,直直的,仿佛两个人从不是什么旧相识,仿佛能在视线汇集之处刺出一个洞来。
娄阑似乎有些被伤到,回视着他,嘴唇抿起,好半天也没发出声音。
秦勉直接转身走了,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松动了,被他踏出沉闷的响动声。身后那个人却一直是静静的,他强忍着没回头。
直至走出医院大门,秋夜的风忽地大了起来。
那碗鱼粉还在桌上摆着,一切都是出门前的模样。
秦勉把粉倒了,把碗洗了,从柜子里摸出一只面包,勉强填了肚子。
今晚的紫藤花长廊那儿,他实在是太慌乱了,便掩饰得步伐越发坚定,一路走到了地铁口,更是把原先买点吃的再回家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好在娄阑送来的药很管用,他收拾完坐下来,胃已经没什么痛感了。
洗了澡,他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他其实有些后悔今天的那两句话——“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也用不到麻烦你的。”他不知道娄阑听在心里是什么感受,反正他说出这些话时,心痛得几乎在滴血。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最擅长挑一些伤人的话去说,心里却不比任何人舒服半分。
真是搞不懂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