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默念着,留疤总归不好看的,娄阑也会难过的。
娄阑……
秦勉的心又一下子缩紧,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犹豫着,沉默着,不知是否要走出手术室这扇门,去跟门外焦急等候着的娄阑面对面,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娄阑、跟娄阑说些什么。
难道要像普通的医患一样,除了手术相关,其他绝口不提?秦勉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们已经有几年没见了,明明该变得陌生了,却还是在对视的一瞬间,在秦勉心里掀起比海啸还要大的滔天巨浪。
他承认,即使娄阑的脸已经几年没在他面前出现过,娄阑一直未能走出他的心。
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怎么放下娄阑。
上腹的痛没有停息过,秦勉按了按那里,又把手搭在了膝盖上。
这几年他的胃一直不好,胃病三天两头犯,喝点冰的会疼,压力大了会疼,情绪低了会疼,就连到饭点儿没吃饭也会刷存在感似的疼两下。
平时都是小病小痛,最多吃点药就能缓解,疼狠了的则是没几次。
“凌翔。”他微微咬着后牙,冲着走在末尾的医生叫道,等对方回过头来,他捂着胃,另只手摆了摆,示意自己不太行。
相凌翔“啊”了声,“你一等啊勉哥,我拿药过来。”
“不用,”秦勉望着平车上的宋榕,顿了一下,“把人送到病房就好。”
一直很烦自己的胃病,总算有一次要感谢这适时的胃疼了,让他的缺席显得多么合理而不突兀。
一行人出去后,走廊开始响起交谈声,略微有些嘈杂,手术室倒是彻底安静下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娄阑的声音并不那么清晰。
秦勉失神地听着,恍惚间回想起大三那年,他在实验室里操作失误,让腐蚀性药剂伤了手,疼得叫出声,娄阑手里的离心管和移液枪还没放稳,就大步来到他这边,拽他到水槽前冲洗。
接触了药剂的手背红白一片,水流的冲击力一下来,秦勉疼得下意识就想往回缩,却被娄阑冷着脸牢牢握住,竟移动不了分毫。
冲了好久,娄阑实验也不做了,让助手暂且收了尾,把秦勉带到地下停车库,送来了医院。
秦勉带着疼出的满头冷汗走出清创室时,娄阑刚刚缴费取药回来。
看见一脸隐忍的男生,娄阑也气不起来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递给他一小盒东西:“下次当心些。回去按时涂,不然手上会留疤的。”
秦勉脱下手套,将手抬到眼前看。尽管很注意,也用上了各种措施,还是多少留下了一小片瘢痕,肉眼看只会觉得那块皮肤颜色深一些,不会引起注意,用手摸上去,则会感受到表面微微的凹凸不平。
很多事物都是,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没什么,内里是什么样子,又怎会轻易示人呢?
此时此刻,秦勉站在值班室的洗手台前刷着牙。
六点多钟的光景,他却一点儿也不困。
尤其是薄荷味牙膏的味道有点冲,脑子瞬间就清醒得很了。
他漱干净嘴里的泡沫,又用清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青年人不矮,但也算不上太高,一米八几是有的。这会儿身上穿着紫色的洗手服和敞怀的白大褂,整个人显得高高瘦瘦,锁骨那儿凸出得很明显,还带着一道压出来的印子。
头发微乱,脸上没什么气色,嘴唇有些泛白,当然,论哪个医生值完一整晚夜班又在被闹钟叫醒后即刻翻身下床开始干活,都不见得有丁点儿好气色。
即使这样,镜子里的人也是好看的,五官都不是很精致,但凑在一起却很是顺眼俊俏,是大部分小姑娘见了会脸红心跳的程度。
推开卫生间的门,上铺仍贪睡着的年轻医生咕哝了一声:“洗完了啊勉哥?”
秦勉往自己日渐粗糙的手上擦了点维e甘油:“嗯。该你了,洗漱完快去抽血吧。”
“啊,好,抽,会抽的。”相凌翔相医生还是规培医生,五点多起来给住院病人抽血的活自然落在了他头上,也就是和秦勉搭档值班的时候他能多睡一会儿。嗯,只是一小会儿。
秦勉这边也开始忙自己的活儿,整理完了昨天的几份病例,看了些报告,手边的还剩一份宋榕的手术报告。急诊手术对术前讨论没要求,他只需后面补上手术记录即可。
敲着字,他忽地想到,作为主刀医生,今早八点半自己需要去看一眼宋榕,观察一下术后情况。
一整个早上,秦勉心里乱乱的,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总归是不安稳不好受的。
一想到娄阑这个人,那些七荤八素的情绪和情感就一股脑儿地全涌进他心里来了。
交完班,秦勉先是走到了宋榕病房门外。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至于细微的动静,则是他听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