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迟廷青就起了算了的念头。
碰巧这时颜木珩起身,是要回房间的意思,迟廷青没有出声,有点顺其自然地任由自己打退堂鼓。
一波三折的暑假即将拥抱尾声,返校前一天,迟廷青约好了下一次科目二的考试,他的心情轻松了很多,收拾行李的时候也轻轻哼着歌。
要带去学校的东西不多,也不繁杂,很快就都被迟廷青妥帖地收进书包。
拉上书包的拉链,迟廷青习惯性在脑海中回想一番,确认没有遗漏的,他转而走出房间。
另一边的房间门开着,罕见中又带着点规律,迟廷青知道,那是颜天幸的房间,木喻希几乎每个月都会进去收拾整理一次。
迟廷青的脚步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却被木喻希发现了。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他下意识开口询问:“需要一起帮忙吗?”
木喻希顿了顿,神色空茫一瞬,又松了松,点头说:“好,你进来吧。”
这是迟廷青第一次走进这间卧室,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木喻希正拿着一块白色抹布擦拭架子上的奖杯证书等物,她的动作很轻柔,用怀念的目光带走上面不起眼的尘埃。
迟廷青不敢随便坐,就站在木喻希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沉默下来,给木喻希打下手,将她擦好的给一一放回去。
房间外的树影在悄然移动,忽然,迟廷青留意到一份合同,上面那行黑体字一下抓住他的视线。
器官捐献协议。
迟廷青的呼吸放轻了,动作也停住,他没想到颜天幸这么无私伟大富有爱心,几乎要相形见绌。
然而就在钦佩的同时,好似冥冥之中的注定,他的思维没来由地活跃,马上想到了云湾州第一医院。
颜天幸是在那里被宣告抢救无效的。
那他的器官……捐献出去了吗?
如果捐了,又捐给谁了?
迟廷青缓慢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左胸口,慌乱地看向木喻希,用眼神询问。
他不敢在一个母亲面前贸然提起她失去的儿子,只能轻轻将那份分量看似很轻的合同递给她。
木喻希垂眼看一眼协议,继而看向迟廷青,她的手抚摸过纸张,再放到迟廷青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用倾诉的口吻说:“天幸一成年就跑去签了这个,还瞒着我和他爸,只让他哥陪着。”
迟廷青的喉结有点艰难地动了动,成功发出声音:“他很勇敢。”
“是啊。”木喻希的眼神温柔下来,落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木架上。
上面放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相框,那些照片记录着颜天幸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从一个月大……到十八岁。
迟廷青的目光跟随过去,一一看过那些照片,通过对画面的想象,他印象中的颜天幸好像更鲜活了。
他感受着自己前所未有的紧张心跳,怕惊扰什么一般,谨慎询问:“那他……有捐献什么吗?”
“有,”木喻希将视线挪到迟廷青脸上,又缓缓下移,难以自制地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他的心脏和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匹配上了。”
心跳好像更快了,每一下跳动都又急又重,跳动的声音似乎通过四肢百骸清晰传到迟廷青耳中。
那一瞬间,他罕见地生出一丝害怕,是自移植手术后就几乎没再体会过的怕——他担心这颗心经受不住。
迟廷青按着左胸口的手默默放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马上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那个匹配上了的患者,是我,对吗?”
木喻希眼眶红了,一把抱住迟廷青,右手手掌终于放在迟廷青心口的位置,她哽咽回答:“是……是你。”
原来是这样。
先前迟廷青挺有自知之明地发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看他时的眼神偶尔透着怀念,好像在看另一个人,现在想想,或许那并不是好像,而是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