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发出吱呀细响,他起身去了浴室,很快回来。
钟湛也回过神来,瞥了眼他的状态,想起身帮他,却被厉昼临按住了手。
他重新在他身边躺下,钟湛也侧过身,拉起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他的掌心,眷恋地看着他:“这是厉先生提供的哄睡服务吗?”
他的嗓音带了点鼻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撒娇。
厉昼临一手绕到他背后,有规律地轻拍他背脊,声音沉稳:“现在困了?睡吧。”
钟湛也视线下移,迅速瞥了眼,确认道:“真不用我帮忙?”
“你要是还不睡,今晚就没得睡了。”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危险意味,钟湛也的手隐隐发酸,他乖乖闭上眼。
厉昼临没有关灯,他欣赏着青年的睡颜,想起之前他做过的那些梦。
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那些梦多半是潮。湿溽。热的,但此刻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好像他们一直都睡在一起,互相陪伴,每天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彼此。
他去了趟浴室,过了很久再回来,看到钟湛也坐在床上。
厉昼临挑眉,听见青年说:“我们来聊天吧。”
他们重新躺好。说要聊天,钟湛也却没有开口。
厉昼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思考片刻,开始话题:“之前你问我这个奇怪的雨天幻听症最早开始发病是什么时候,当时我没告诉你,最早应该是得知暮生去世的真相时。”
“暮生比我小两岁,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离世,出事时刚满十八岁不久,正值暑假。”
当时交警给出事故调查报告显示,事故发生时,暮生因开车接打电话注意力分散,同时对向车道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不慎撞向暮生的车,他闪避不急,酿成惨剧。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刚拿到驾照不久,技术不过关,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他出车祸前最后一通电话,正是打给哥哥的,这让厉昼临非常自责。
当时弟弟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慌张,问他有没有空,说有件事要跟他说,是很重要的事。
厉昼临刚好在外面采购,就跟他说晚点回家了再打给他,让他注意安全。
他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剧烈碰撞声。
弟弟的葬礼上,父亲格外憔悴,厉昼临自责地说,他当时知道弟弟在开车,应该提醒他不要分心驾驶的。但父亲却说,是自己害死了暮生。当时厉昼临以为,父亲这么说是因为方暮生出事时开的那台车是他送的成年礼物。
直到一年后,母亲因病突然倒下,厉昼临赶回国。
在他家工作多年的佣人刘姨悄悄告诉他,有个看着年纪很小的男孩子来找过他父亲方敬洲,她还亲耳听见对方喊他“爸爸”。这件事她谁也没说,连厉雁知也不敢,怕打击到她。
厉昼临自然不愿意相信。但他那时还年轻,沉不住气,直接去问了父亲,才知道父亲确实有一个私生子,并且他也是一年多前孩子的生母因胃癌时日无多且举目无亲不得已找上门托孤,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
那个孩子的母亲曾是方敬洲的助理,有次他们单独去出差,合作方的人不老实,在方敬洲的酒里下了药。事后不久助理突然提交辞呈离职,称家中父母急病需要人照顾。方敬洲对那晚的记忆太过模糊,助理也只字未提,直到十五年后助理再度出现。
任何人看到这个孩子的长相,都无法否认他跟方敬洲的血缘关系。
助理病逝后,方敬洲带着那孩子去水族馆玩,将他安置在其他城市上学,雇了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他跟厉雁知坦白了此事,厉雁知让他别让两个孩子知道。
她并非马上就能原谅他,也是花了好多天,才想通了一些。在她想跟他结婚但又不想离开厉家时,是他主动提出可以入赘到厉家,多年来毫无怨言地扶持她,哪怕那些人背地里轻视他,含沙射影,甚至连他的家人都不理解他,认为他不像个男人。如果她还有很长的时间,那么她应该不会原谅他,她从来就不是愿意忍让的性格,何况是被背叛。可她的人生就快到尽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能量去怨恨谁,所以她选择原谅。
就当她欠他的。
可孩子们不欠他,她不想让他们信念崩塌。
厉昼临记忆力很好,他记起暮生出事那天,调查报告里提到行车记录仪去过的地方。其中有一个地点就是水族馆,暮生喜欢水母,他经常去水族馆看水母。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理解过来暮生没来得及告诉他的事情,也明白过来为何父亲的自责。
这个冲击的真相,令厉昼临心目中父亲的形象,近乎信念一般信奉的一切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