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对于孩子来说是很快的,他们什么都不记得,这段时间仿佛天地初开的蒙昧。但七年对于克洛普来说,对于多特蒙德来说,对于场边很多也在哭泣的球迷来说,是一个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夏日,却终于也迎来了它的末尾。于是人们需要在蝉鸣中说再见。再见,再见,克洛普原以为自己在渴望结束,渴望告别,可抬起头仰望这座黄黑之墙的这一刻,他却还是立刻就泣不成声了。很多人觉得告别只是一方留下另一方,一方说再见另一方送别,却没有想过走掉的那一方,七年的生命,血泪,汗水,快乐,痛苦,相聚,告别,无数的回忆在这一刻坍缩,变成黑洞,永远地把他的这段生命也留在了这里。
这不是感性不感性的问题,而是只要你经历过那个瞬间,你就会明白,黑洞的力量是不讲道理的,连光也不能逃逸,何况只是人的一颗心。
加迪尔在和他单独吃饭告别时说:“你会赢得更多奖杯的,先生。”
克洛普的回复是:“我相信是这样。但我也知道不会再有一个威斯特法伦,升起这样的一个我了。”
他看了加迪尔一会儿后,问道:“背上现在还有疤吗?”
加迪尔点了点头。
“会一直留着吗?”
加迪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克洛普往后仰去,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让他以后小心,别做园艺了,千万不能再弄出这样的意外伤来。过了一会儿后又叹:“和我走吧。或者和别人走也行……我宁愿你变成我的敌人,进我的球队三个球,气得我头发都竖起来,在场边捂住脸。我宁愿看到那样的你,加迪尔,也不想看你在这里……蹉跎青春这种话可能有点太严重了,但你懂我的意思……”
加迪尔望着窗外,没看他。又一年夏天到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到巴西了,加迪尔还记得第一天落地时夕阳那种玫瑰一样的颜色,和现在多相似。然而人生不会倒带,人生是单向度的河,青春是单向度的,人是单向度的,爱是单向度的。加迪尔回不到第一次遇见克洛普的那天,当时对方还没长白头发,脸也没宽,胡茬更是剃得干干净净,身材单薄,戴着金丝眼镜,像是个大学老师。他不是在升入一线队时才遇见他的,他是在克洛普上任第一天就见过他的,因为当时是他和格策那组球童在球场里“值班”。他们一起趴在墙后面看新鲜的主帅摸着脑袋从走廊那头走过,格策回头和加迪尔做了个鬼脸:“天啊,是个小白脸!我打赌他干不完这个赛季。”
一眨眼就是七年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克洛普的蓝眼睛,和他微笑起来:“我倒是觉得我的青春太漫长了,漫长到……让我疲倦,先生。”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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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阳实在是很热,得亏他们不是在南欧的沙滩上,否则不小心防晒的话皮都能给晒掉。加迪尔懒散地躺在草坪上,感觉自己是烧烤架上的一块肉,如果从灵魂出窍的视角看没准他的身上在滋滋滋往外冒白烟……
直到他被别人的阴影给笼罩住,有人坐到了他旁边。
不用睁眼看也知道是胡梅尔斯,大热天的也就他身上一股香味,不知道天天要花多少功夫当他的精致男人。加迪尔兴致缺缺地往反方向翻身不想看他。睁开眼睛,他的手掌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中,顺着皮肤细微的肌理和褶皱,有着一道道细小的弧线。太阳光太耀眼了,他的手指尖变成了半透明的,橘红色,仿佛连血管都能看到。
指尖颤了颤,加迪尔把手收回到阴影里。
“该起来了,马上要继续训练呢。”胡梅尔斯温柔地把带着舒服凉意、又不会太冰的毛巾放到他的脸上,哄他玩。加迪尔却躲了躲,任由毛巾滑落下去,无力地搭在他的后脖颈和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