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加迪尔匆匆忙忙冲洗眼睛和脸庞后就开门。因为他情绪已经平复了,看起来倒是还好,不像是哭过,好像只是累了,洗脸眼里进水洗红了。也不知道克洛泽是没有起疑还是只是体贴他不愿打探隐私,反正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揽住他的肩膀温柔地替他擦了擦脸。他好像从哪件衣服里都能变出手帕来,加迪尔觉得克洛泽副业应该是搞魔术的,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没头没尾的笑意让克洛泽挑了挑眉头:“怎么了?我脸上沾了脏东西吗?”
“不,沾了世界杯进球记录。”走廊里安静无人,加迪尔趁机吻了吻他的侧脸:“还没祝贺你——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射手。”
“啊,我要脸红了,这可真让人招架不住啊。”克洛泽大方地苦恼了起来。
加迪尔笑出了声。克洛泽抽手把他抵到墙边,倾身吻了吻他的嘴唇,传递了一点麦芽酒的香气。加迪尔没拒绝也没回应,只是舔了舔下嘴唇,睫毛懒洋洋地垂下又掀开,天真的坏孩子劲:“好吧,这就是我的贺礼啦。”
“谢谢你,宝贝。”克洛泽轻笑起来,眉眼在柔和的灯光中舒展着:“非常甜蜜。”
加迪尔笑,脸庞因为亲吻自然地发烫,尽管他其实并没有害羞。克洛泽用手背抚了抚他的脸颊,轻柔而小心地问:“你还好吗,孩子?你知道可以和我谈任何事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哄孩子的笑意:“你知道的,我是保密大师。”
加迪尔又笑了,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洛泽于是不再问,只是顺势抱紧他:“我随时都在。”
他闻起来真好,加迪尔知道他们不能再这里逗留太久,不然被看见就糟了。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很温暖,却又还是很冷,垂着眼乖乖地嗯了一声。
派对开到了凌晨四点。回房间把手机充上电时加迪尔才看到有多少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这时候欧洲那边也是深夜了,加迪尔为难了一会儿到底是没给罗伊斯打电话——虽然和莱万说得有够绝情的,但加迪尔还是相信他通话时应该是绕开别人了,在罗伊斯面前更不会表露出什么情绪来,如果会的话他就不是莱万了。
加迪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其实他和莱万都比各自想象中要更了解对方,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坦诚过,第一次这么面对彼此,就是一起把过往毁灭。莱万一直在那里表演最好最纯真的自己,一演就是四年,倒也不觉得累,真厉害。准确来说所有人都在他这里或多或少地表演着,加迪尔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好多人发疯时候和他说的话,克罗斯问过“你能不能多喜欢我一点”,穆勒问过“我能不能多喜欢你一点”,胡梅尔斯问过“你可不可以不要原谅我”。
他听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其实都是完全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现在他好像理解了一点,又好像没有。整个事情最大的难处在他身上,他没有在演戏,可是别人想要和他相处却得表演,他们大概很害怕自己不符合“标准”,做了错事被他排除出朋友范围。假装自己没有私心与欲望总是很痛苦的,这些东西表达出来后却不被加迪尔接纳就更痛苦,好像是为了不纯洁而被狠狠鞭挞。加迪尔想到自己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被各种上纲上线的条条框框教训,一个不小心就得被惩罚,得去和神像忏悔,恳请被宽恕和原谅。
长大后他却无意识的,自己就变成了那座雕像。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翻过身来,抚摸起自己的手掌心。虽然体罚属于虐待,他很少很少挨打,可也还是有过几次被戒尺敲的经历,做错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现在用一个大人公允的眼光来看,不为自己狡辩,他也可以发誓一定不是什么类似于偷东西一类的严重的坏事,只是一些被抓住后会被解读成“不虔诚”的错。是不小心弄翻了烛台,还是觉得圣经里的故事很凶残?具体的原因已经想不起来了,但那种痛楚强烈到好像变成了某种烙印,轻轻松松地就穿越十几年的时间回到了他的手心,像被擦开的火柴似的立刻升腾起灼烧的痛。加迪尔还是轻轻摸着柔软健康的肌肤,不懂为什么明明伤早就好了,感觉却还是留存。
人生的混乱性可能就在于此,没有人能真正地活在当下,回忆一刻不停地反过来塑造本能,他想要摆脱,却摆脱不了。加迪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如果是个普通家庭长大的小孩,他会喜欢什么,烦恼什么,爱什么牌子的糖果,恨什么口味的蔬菜,交往什么样的朋友,如何与他们吵架又和好,怎么躺在一个被子里说悄悄话,讨论哪个球星最牛,抱怨作业和老师还有学校里脸上长了雀斑的队霸,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目睹过的别人的人生。
他试图唤醒自己心中独属于幼童的,哪怕是他这样怯懦的乖小孩也曾拥有过的鲜活的生命力,他回想自己最近做过的这些“叛逆”的事情,试图找到应有的打破教条和桎梏的刺|激,可感受到的却只有虚无和平静。糟透了,原来他的生命是座年轻的废墟。他渴望爱,因为爱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有点温暖和安慰的东西。可是爱不是钢筋,不是水泥,不是土壤,没法搭建出新的世界。
爱只是挽救他生命的强心针,或者说叫他不要匮乏而亡的营养补充剂,每次打一针都会有种暂时的美好错觉,错觉过去后一切还是会落回原点,甚至让没有爱的世界变得更冷、更丑陋、更无法忍受。加迪尔又一次想到了死亡,这次却不是出于逃避,而是一种真正的理性思考:除了死亡以外,还有办法能从这个古怪的循环中逃出来吗?
手机提示音打断了他漂满房间的死亡设想,它们缩回了脑子里,加迪尔眨眨眼睛努力让自己适应屏幕的亮光,是来自卡卡的信息。深夜版本的他总是非常热情的,但输成这样的夜里还有心情发短信,确实是超乎他的想象。
然而对方说的却既不是热情的邀约,也不是和比赛相关的任何事,只是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今天星星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