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擦,只是抱着顾远清睡过的那只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属于顾远清的气息。
割舍掉从小将他养大的父亲,对沈砚清来说是很难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沈崇山是长在他心上的腐肉,承载着他对于家人的向往,可沈崇山却不想只做他的家人,他想占据他的所有。
不割掉这块肉,整颗心都会烂掉。
顾远清开车去医院的路上,给沈崇山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沈崇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依旧冷淡,“喂。”
“沈先生,我想跟您谈谈。”顾远清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克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在病房。”
“我知道。我在来的路上,二十分钟后到。”
又是沉默。然后沈崇山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了,顾远清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握紧了方向盘。
病房的门半开着,顾远清走进去的时候,沈崇山正半躺在床上,左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从衣服下面露出来,在深色的病号服上格外显眼。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整个人依旧冷而坚硬。
他看见顾远清进来,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像是在确认进来的这个人是谁,看见不是自己想见的人,下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不肯离去的、固执的幽灵。
顾远清没有坐,他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沈崇山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说。”
“我要沈带砚清走。”
沈崇山的手指在被子上面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不会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来告知你这件事。”
沈崇山慢慢转过头,看着顾远清。
“你觉得你能带走他?”沈崇山的声音很硬,“他是我的儿子,我把他养大,他就是我的东西。”
“法律上、血缘上、感情上,他都是我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带走他?”
“我没有资格。”顾远清却笑了,“我没有资格,但砚清选择了我。”
沈崇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选择了我。”顾远清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这个事实,又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
“在医院的那个晚上,他挡在我身前,替我去接你那一巴掌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你是他的父亲,你养了他二十几年,你给了他一切他能给的物质条件,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否认,但是,你给过他选择吗?”
沈崇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您问过他想要什么吗?您问过他开不开心吗?”
“如果砚清说他想要自由,你能给他吗?”
“够了。”沈崇山低吼道。
顾远清没有停,“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残,不知道他为什么整夜整夜地失眠,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不敢看这个世界。”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地、用心地、放下你所有的防备和控制欲去了解过他。”
“我说够了!”沈崇山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
他的眉头剧烈地皱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按住了腹部,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红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一直冷静克制、不动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种被尖刀刺中了柔软的地方、被人把最不愿面对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的、无处可逃的痛苦。
顾远清看着他,看着那些从纱布下面渗出来的血,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心软,不是愧疚,他恨沈崇山,恨他对沈砚清的冷漠和疏离,恨他用那种扭曲的方式伤害了沈砚清,可他也在沈崇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同样不知道如何去爱、如何去表达、如何去靠近一个想要靠近的人的、笨拙的、可悲的、被困在自己性格的牢笼里无法挣脱的人。